“這個名聲一旦傳出去,對紀委的威信是一種傷害,也會給其他同志帶來不必要的壓力。”
這幾句話說得極其剋制,但每一句都精準地刺中了田國富調整方案中最脆弱的那幾處關節——你剛到任,你對情況還不夠了解,你的調整是不是帶有某種指向性?
這些問題不需要回答,只需要被提出來,就足以讓在座的其他人產生疑慮。
田國富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又緩緩鬆開。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沉默了兩三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給這些質疑足夠的尊重。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依舊平穩,但比剛才多了一層厚度:“王省長提的這幾個顧慮,我都認真聽了,也認為有一定道理,我剛到漢東,確實對很多情況還不像各位同志那麼熟悉,這一點我不否認。”
“但我提議調整這三個崗位,不是因為對現在的同志有什麼成見,而是基於兩個最基本的考量:一是制度要求,二是工作需要。”
“制度要求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任職時間超過五年原則上應當輪崗,這是組織紀律,不是我個人拍腦袋想出來的標準,不需要我來解釋它的合理性。”
“至於工作需要,我這些天在走訪各處室的時候發現,有些工作流程的銜接確實存在不夠順暢的地方,有些職責邊界也需要進一步釐清。”
“這些問題的產生,跟個別同志的工作風格有關,但更多是跟崗位的固化狀態有關——一個人在同個崗位待久了,難免會形成一些固定的思維習慣和工作慣性,時間越長,打破這種慣性的成本就越高。”
“所以我認為,趁著剛到任、還沒有形成新慣性的時候做一些調整,反而比等過幾年再動手要更穩妥。”
他說完這段話,目光平視著王江濤,沒有任何迴避或退縮的意思。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滴答走動的聲音,一下一下,清晰而沉重。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沒有插話。
他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桌面某個點上,像是在認真傾聽雙方的觀點,又像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介入。
王江濤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依然溫和,但語氣裡那層客氣已經比剛才薄了一些:“國富同志,你的認真負責我欣賞,但我想再問一句——這三個崗位的調整,有沒有具體的時限要求?如果我說可以調整,但不一定要這麼急,能不能分步驟、分批來進行?”
田國富沉默了兩秒,然後答道:“分步驟進行是可行的,我在方案裡也寫明瞭建議分兩批實施,第一批先調整信訪室和審理室,第二批再調整第三紀檢監察室,中間間隔兩個月左右。”
“但是,這個方案需要有明確的啟動時間,不能無限期地擱置下去。”
王江濤微微點頭,像是在心裡把這個時間表記了下來。他沒有再追問,而是轉過頭看了看其他常委,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各位同志對這個方案有什麼看法?大家有什麼想法都可以敞開來說。”
坐在王江濤旁邊的省委組織部部長吳春林率先開口了,語氣謹慎而審慎:“關於幹部輪崗的問題,我談一點個人看法,幹部輪崗確實是組織制度的要求,這一點沒有人會反對。
但紀委的情況確實比較特殊,涉及到案件查辦和線索處置的連續性,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對一些正在推進中的工作產生一定的影響,建議在推進方式上更加審慎一些。”
他的措辭很溫和,沒有明確反對田國富的方案,但更加審慎一些這幾個字,已經足以讓在座的人讀出他的傾向。
接下來發言的是省委宣傳部部長,他的態度更直接一些:“我覺得王省長剛才說的那一點很重要——國富同志剛到漢東,對情況還不夠了解,在這個階段進行較大範圍的幹部調整,確實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測。
與其急著調整,不如先踏踏實實地幹上幾個月,等對情況有了更深入的瞭解之後,再根據實際需要來安排調整的事,這樣更穩妥。”
然後是省委統戰部部長,他的發言相對中立:“我理解國富同志的出發點是好的,也理解王省長對工作連續性的顧慮,兩方面都有道理。
我覺得可以考慮一個折中的方案——先把輪崗的事定下來,但啟動時間可以放在下半年,這樣既給了大家一個預期,又不會影響當前的工作節奏。”
幾位常委的發言雖然方式不同,但指向的方向卻出奇地一致——不反對調整本身,但反對現在調整,或者反對調整的幅度太大。
田國富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每一位常委的發言,沒有打斷,也沒有急於反駁。他
的筆記本上已經記下了好幾條關鍵的意見,但他沒有翻頁去看,只是保持著剛才的坐姿,目光平視前方,像一座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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