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調研通知的影印件上,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品味什麼極其細微的線索。
“老劉,你在他那個崗位上幹了這麼多年,見過的風控幹部應該不少,你覺得,他那種緊繃感,是正常的謹慎,還是心裡藏著什麼事?”
劉建平沉吟了一下:“正常的謹慎不會讓一個人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頓住,他那一刻的猶豫非常真實,像是有一隻腳已經邁出了門檻,另一隻腳卻還留在裡面,他在權衡,那一步跨出去之後還能不能收回來。”
田國富點了點頭,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那就說明,他手裡確實有東西,只是還沒想好該不該交出來,他今天來這一趟,對他來說不是一次普通的約談,更像是一次試探,他在試探我們會問到什麼程度,也在試探我們值不值得信任。”
劉建平說:“那我們現在是繼續等,還是再推他一把?”
田國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被陽光曬得發亮的柏油路面,蟬聲從樓下那排梧桐樹的枝葉間湧進來,像一層不間斷的白色噪音。他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再推一把,但不能用紀委的名義,如果他手裡那份東西真的存在,我們必須讓他覺得,交出來是安全的,是能得到保護的,而不是要被追究的。”
他轉過身,看向劉建平:“你找一個跟林副處長關係不錯的中間人,以私人的名義,給他遞一句話——就說紀委那邊的核實工作,目前主要是瞭解流程,不是追責,讓他心裡有底。”
劉建平目光微微一亮:“這步棋走得穩,既不會讓他覺得我們在施壓,又給了他一個明確的安全訊號。”
“去吧,今天之內把話遞到。”田國富說,“時間不多了,調研組的正式工作下週就要啟動,我們必須在他們進場之前,弄清楚那份記錄到底在不在。”
六月十八日傍晚的京州,熱浪在夕陽西下之後終於有所收斂。
街邊的燒烤攤陸續擺了出來,空氣中飄著孜然和炭火的氣味。李達康沒有回家,他在市委食堂簡單吃了一份蓋澆飯,然後回到辦公室裡,關上門,在辦公桌前坐了下來。
桌上的檔案堆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放著一份京州城市銀行剛剛傳真過來的內部會議紀要摘要,內容是去年年底那次涉及光明峰專案貸款協調的會議記錄。
這份摘要他已經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彷彿那筆口頭協調的貸款從未存在過一樣。
但正是這種乾乾淨淨的空白,讓李達康心裡更不安。他太瞭解行政系統的運轉邏輯了——有些事情,越是看起來天衣無縫,底下越藏著被精心抹去的痕跡。
他拿起手機翻到歐陽菁的號碼,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那頭傳來歐陽菁略顯疲憊的聲音:“這麼晚了,你還沒回去?”
“還在辦公室,你呢?”李達康問。
“我也還在行裡,明天要接待省裡來的調研組,材料要提前整理好,這邊人手不夠,我得盯著。”歐陽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李達康沉默了兩秒:“歐陽,那條非正式記錄的事,你心裡有數嗎?到底有沒有留下實物?”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歐陽菁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低了一些:“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當時在場的除了我和山水集團的人,還有風控部的一位副處長,姓林,他當時拿了個筆記本,一直在寫什麼東西,我注意到他寫完之後把那幾頁紙撕下來單獨夾在了資料夾裡。”
“你當時沒問他寫了什麼?”李達康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沒有,當時的情況你也知道,專案的資金鍊眼看就要斷了,我顧不上那些細枝末節。”歐陽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記下來的東西,應該就是後來出現在會議紀要附頁裡的那段非正式記錄。”
李達康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些:“那你有沒有跟這位林副處長私下接觸過?或者透過別人遞過話?”
歐陽菁說:“沒有,我知道這件事的敏感性,所以這幾個月我一直沒有主動找過他,也沒有讓任何人去試探他的態度。”
李達康沉默了片刻:“你做的是對的,這種時候,任何主動的接觸都可能被誤解為施壓或者封口,這件事先放一放,等紀委那邊的核實工作有了明確的方向再說。”
掛了電話之後,李達康沒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辦公桌前,目光落在窗外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夜色裡,手指輕輕摩挲著手機冰涼的邊緣。
他有一種直覺,那位林副處長手裡確實握著什麼東西,而那東西的份量,可能會決定接下來整個局面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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