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梆子剛敲過三更,墨淵城便徹底沉入死寂。 月光潑進文廟破窗,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陸硯舟蜷在供桌下,指尖壓在冰涼的石磚上,青石硯緊貼掌心,正無聲吮吸著地下深處那點微弱卻堅韌的地脈靈韻。
蘇玄青蹲在文廟最高的脊獸旁,身形幾乎融入夜色。他枯瘦的手指在簷角朽木上緩緩移動,指尖劃過之處,留下極淡、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紋路,如同蛛絲般延伸交織,悄然布成一張覆蓋整個文廟上空的無形大網——“禁空符網”。風掠過,符紋微閃,空氣裡便多了一絲滯澀的沉重感。
“都給我瞪大眼睛!”文廟院牆外,江白鷺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銳。她身後,十數名靈捕司精銳緊貼斑駁磚牆,弩機上弦,特製的三稜箭簇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箭頭上,濃烈刺鼻的雄雞血氣味在夜風裡瀰漫開來。“待會兒不管爬出來什麼鬼東西,給我照準了關節和腦袋射!聽我號令!”
陸硯舟藏身於大殿中央香案下,鼻尖充斥著陳年香灰和木頭腐朽的混合氣味。他屏住呼吸,將身體縮得更緊。掌心緊貼地面,青石硯那溫潤的觸感傳來,一股微涼、沉厚的氣息正從地底深處被緩緩抽取,如同涓涓細流注入硯臺,也安撫著他擂鼓般的心跳。他微微側頭,透過供桌垂落的破舊帷幔縫隙,死死盯著大殿中央那片微微拱起的巨大青石板——那是蘇玄青推算出的入口。
萬籟俱寂,連蟲鳴都消失了。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機括轉動聲,像根針扎破了緊繃的寂靜。陸硯舟的瞳孔驟然收縮!
大殿中央,那塊巨大的青石板猛地向下一沉,隨即無聲無息地滑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方形洞口。濃得化不開的腥氣,混雜著陳年血腥和某種腐敗墨汁的惡臭,如同實質般噴湧而出,瞬間瀰漫整個空間!
“嗚——!”
淒厲的破空聲驟然炸響!七道暗紅色的影子如同離弦的血箭,從洞口激射而出!它們落地無聲,動作僵硬卻迅捷無比,瞬間呈扇形散開,將洞口拱衛在中央。
血墨傀儡!
它們的身軀像是用凝固的血塊和某種粘稠黑墨胡亂捏合而成,表面凹凸不平,流淌著令人作嘔的暗紅光澤。臉上沒有任何五官,只是一片平滑的、凝固的猩紅。最詭異的是它們的關節處——手腕、腳踝、膝蓋、肩頭——都深深釘入一枚鴿卵大小的慘白方形玉牌,玉牌表面隱約有極細的蝕刻紋路,在月光下泛著不祥的微光。
“放!”江白鷺的厲喝如同驚雷!
“嗡——嘣!”
牆外弓弦震響!十數支蘸滿雄雞血的弩箭撕裂空氣,精準地射向傀儡的關節玉牌和頭顱!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聲音沉悶而粘滯。一支弩箭狠狠釘入一個傀儡的膝蓋玉牌,那傀儡動作猛地一滯。另一支箭則直接穿透了一個傀儡平滑的面部,箭頭從後腦透出!
然而,沒有慘叫,沒有倒下。
被射中膝蓋的傀儡,只是身形晃了晃。那枚膝蓋處的玉牌猛地亮起刺目的猩紅光芒!緊接著,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傀儡被箭矢撕裂的膝蓋傷口處,沒有流血,反而湧出一大團密密麻麻、如同蛆蟲般蠕動的黑色蝕文符號!這些細小的、扭曲的“蟲子”瘋狂地交織、咬合,瞬間就將破損的膝蓋修復如初!
被射穿頭顱的傀儡,整個面部炸開一個碗口大的窟窿。同樣,沒有腦漿崩裂,只有無數細小的蝕文蟲群從破口處洶湧噴出,相互纏繞、凝結,眨眼間又將那平滑的猩紅“臉”修補完整!
“該死!打不爛!”牆外傳來靈捕司捕快的驚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結陣!守住門窗!別讓它們衝出來!”江白鷺的聲音依舊冷硬,人已如一隻靈巧的雨燕,從破窗翻身掠入大殿。她手中的雁翎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雪亮的匹練,直劈最近一個傀儡的脖頸!
刀光閃過,頭顱應聲而飛!
可那無頭的軀體並未倒下。斷頸處,比之前更加洶湧的蝕文蟲群噴薄而出,如同黑色的噴泉!蟲群在空中急速扭曲、凝聚,一個新的、一模一樣的猩紅頭顱正在飛速成型!而那顆被斬飛的頭顱,落地後也瞬間化作一灘蠕動的黑蟲,飛快地向軀體爬去!
“哼!”江白鷺眼神一厲,手腕翻轉,刀光瞬間分化成三道殘影,分別斬向那傀儡的雙臂和腰腹!她要將其徹底肢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