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深處,沉重的喘息和碎石摩擦地面的聲響是唯一的旋律。陸硯舟揹著氣若游絲的蘇玄青,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和老人微弱的體溫浸透。江白鷺緊隨其後,左臂的蝕文傷口如同活物般灼痛、蔓延,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她緊咬著下唇,右手緊握雁翎刀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隼,警惕地掃視著身後幽暗的主棺方向。
那口巨棺如同蟄伏的兇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冷死寂。丙一爆體留下的汙穢黑泥在地面緩慢蠕動,散發著腐臭,而那三枚烙印在地的逆寫蝕文,則如同三隻惡毒的眼睛,無聲地嘲弄著他們的狼狽逃離。
“先…先停下…”陸硯舟靠在甬道一處稍顯穩固的石壁凹陷處,小心地將蘇玄青放下。老人的臉色灰敗如金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斷絕。陸硯舟急忙從懷中取出青石硯,那硯臺表面溫潤的微光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絲,他嘗試將一絲微弱的靈韻注入其中,再小心翼翼地將硯臺貼在蘇玄青心口。青石硯微微震動,一絲極其微弱的溫潤氣息滲入老人枯槁的身體,蘇玄青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穩了一絲,但依舊昏迷不醒。
“蘇老…”陸硯舟心頭沉重如鉛。
“他暫時死不了。”江白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失血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靠著另一側石壁滑坐下來,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左臂傷口附近的皮膚已呈現出不祥的青黑色紋路,正緩慢向上蔓延。“但這鬼東西…”她低頭看了一眼傷口,眼神冰冷,“得想辦法壓制,不然沒等出去,我就先變成那堆爛泥了。”
陸硯舟轉頭,看到江白鷺手臂的慘狀,心頭一緊。他立刻取出拓印著逆寫蝕文的薄紙和那枚裂開的焦尾琴軫。“蘇老昏迷前提及‘鑰匙與枷鎖’,這逆寫蝕文與殘碑同源,或許…青石硯的力量能中和其部分邪氣?”他有些不確定,但眼下別無他法。他嘗試引導青石硯中那絲溫潤的靈韻,小心翼翼地覆蓋在拓紙上,再緩緩靠近江白鷺的傷口。
嗤——!
如同冷水滴入熱油,傷口處的蝕文黑氣猛地翻騰起來,與青石硯的靈韻激烈對抗,發出刺耳的聲響。江白鷺悶哼一聲,身體瞬間繃緊,劇痛讓她眼前發黑。
“忍著點!”陸硯舟低喝,額頭也滲出汗水,他全神貫注地操控著那微弱的靈韻流,如同在懸崖峭壁上走鋼絲,既要壓制蝕文,又不能傷及江白鷺的經脈。
青石硯的光芒微微閃爍,那溫潤的氣息似乎真的對蝕文有剋制之效。翻騰的黑氣在青光的籠罩下,蔓延的勢頭被硬生生遏制住了,雖然未能清除,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寒侵蝕感明顯減弱了些許。
“呼…”江白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的痛苦減輕了不少。她看了一眼陸硯舟專注而凝重的側臉,還有他額頭的汗珠,沉默片刻,低聲道:“…謝了。”
陸硯舟收回青石硯,自己也鬆了口氣,苦笑道:“只能暫時壓制。出去後必須找更穩妥的辦法。” 他將拓紙和琴軫小心收好,目光再次投向那口幽暗的主棺。“丙一臨死前的話,還有蘇老的反應…那口棺材底下,恐怕藏著無字樓真正的秘密,也是墨淵城危機的根源。不能就這麼走了。”
江白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眼神銳利:“你想回去?就憑我們倆現在這樣?”她揚了揚受傷的左臂。
“我們沒得選。”陸硯舟眼神堅定,“不弄清楚‘養碑醒主’和‘聖種’是什麼,墨淵城永無寧日。蘇老拼死換來的線索,不能斷在這裡。而且…”他下意識摸了摸懷中依舊隱隱發燙的玄圭拓片,“它也在指引我。”
江白鷺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眼神彷彿要把他刺穿。最終,她嗤笑一聲,單手撐著石壁,有些搖晃地站了起來:“行,你是守墨人,你說了算。不過,”她活動了一下還能動的右臂,雁翎刀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待會兒要是有東西蹦出來,你最好跑快點,別拖累我拔刀。”
陸硯舟無奈地扯了扯嘴角,這女人,嘴巴比她的刀還硬。他小心地將蘇玄青安置在更隱蔽的角落,用碎石做了些簡單遮掩,又留下青石硯置於老人心口,希望能護住他最後一線生機。
兩人互相攙扶著,如同兩個傷痕累累的戰士,再次踏入了地宮核心。空氣中殘留的蝕文惡臭和血腥味令人作嘔。巨大的主棺靜靜矗立,棺蓋縫隙處似乎有更濃郁的黑氣在無聲流淌。
“怎麼開?”江白鷺看著那巨大的棺蓋,眉頭緊鎖。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推動這千斤巨石。
陸硯舟走到棺槨前,繞著它仔細檢視。靈犀之眼雖因消耗過度而視野模糊,但他依舊能“看”到棺槨底部與地面接觸處,靈韻流轉有著極其細微的不協調。他蹲下身,手指拂過冰冷的地面,觸感堅硬,但當他將一絲微弱的靈韻注入地面,順著那絲不協調感延伸時——
嗡!
地面靠近棺槨底部邊緣的某處,一塊三尺見方的區域,竟無聲無息地向下凹陷了寸許!緊接著,一陣沉悶的機括轉動聲從地下傳來!
“有機關!”陸硯舟低呼。
那巨大的石棺,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聲,竟開始緩緩地、自行向一側平移!棺槨下方,赫然露出一個幽深漆黑的地穴入口!一股比棺槨本身更加古老、更加陰冷、混雜著濃烈銅鏽和靈韻腐敗氣息的寒意,從地穴中洶湧而出!
陸硯舟和江白鷺屏住呼吸,湊近地穴邊緣向下望去。
地穴並不深,約莫丈許。穴底,並非泥土,而是一方巨大無比的青銅圓盤!
圓盤直徑足有數丈,通體覆蓋著厚厚的銅綠,邊緣蝕刻著難以辨識的古老紋路,中心區域則佈滿了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緩緩流動的蝕文脈絡。最令人心悸的是,在圓盤邊緣均勻分佈著九個凹槽,其中八個凹槽上方懸浮著模糊不清的殘碑虛影,形態各異,但都散發著同樣的破敗與邪異氣息。而第九個凹槽,位於正北方向,其上方懸浮的殘碑虛影,赫然與陸硯舟懷中的玄圭拓片形態完全一致!更刺目的是,這個凹槽本身,正散發著一種粘稠、汙濁的暗紅色光芒,如同凝固的血液,將上方那玄圭虛影映照得格外猙獰!
“九大古城…養碑醒主…”陸硯舟喃喃自語,丙一臨死前的嘶吼在耳邊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