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墨人:從修復師開始》第32章 畫皮初現(1)

作者:雲舟青梧·9個月前

黎明前的墨淵城,如同一方被無形墨汁浸透的沉重硯臺。運河碼頭上的火光與刀光,如同在硯池中投入一枚燒紅的鐵塊,炸開的混亂與殺機被高聳的城牆死死捂住,只餘下令人窒息的悶響和刺鼻的醋味在冰冷的空氣中飄蕩。這味道,混雜著深秋的寒霜,鑽進殘卷齋微敞的窗欞。

陸硯舟站在窗邊,手中那支虛影星紋流轉的點星筆,在昏暗中散發著微弱卻執著的淡金光芒,像暗夜裡一顆不肯墜落的星辰。他望著遠處碼頭那片被火把攪動的陰影,兵卒的身影在光影中拉長扭曲,如同蟄伏的兇獸。周瘸子那聲“蝕文穢氣!”的厲喝,似乎還在他耳邊迴盪。城是戒嚴了,如同蘇老以命相搏換來的喘息之機,但這喘息,沉重得如同灌鉛。九城烽煙圖景中鳳陽千碑林崩塌、石人肆虐的恐怖景象,與眼前這座死寂城池下暗湧的蝕文汙染,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在心頭。

“咳…咳咳…” 裡間傳來江白鷺壓抑的嗆咳,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陸硯舟立刻轉身。

江白鷺靠在床頭,臉色比紙還白,額角的冷汗浸溼了鬢髮。那條棗木義肢上的裂痕,在淡金靈塵的包裹下暫時停止了蔓延,但那嫋嫋青煙並未完全消散。她正試圖將雁翎刀掛回腰間,動作因為劇痛而顯得僵硬笨拙。刀柄幾次滑脫,每一次失敗,她眼中那屬於靈捕司校尉的冷硬就多一分裂痕,被深切的無力感和焦灼取代。

“我來。” 陸硯舟快步上前,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他避開她試圖阻攔的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刀鞘,小心翼翼地將雁翎刀掛在她腰側最趁手的位置。動作間,他的袖口無意擦過她冰冷的手背。

江白鷺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隨即又用力繃緊。她沒看他,目光死死盯著窗外依舊漆黑的夜空,牙關緊咬,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周瘸子那邊…有結果了嗎?” 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

“醋檢有異,發現了一袋被蝕文汙染的貨物。人贓並獲,正在追查來源。” 陸硯舟言簡意賅,目光落在她緊握的拳頭上,指節因用力而失去血色。“你…必須休息。”

“休息?” 江白鷺猛地轉過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燃著近乎瘋狂的火焰,“蝕文在城裡!蘇老躺在那兒!外面八座城在燒!你讓我躺在這兒…‘休息’?” 最後兩個字,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滔天的恨意。她猛地一捶床板,牽動傷勢,又是一陣劇烈的嗆咳,身體蜷縮起來,額上青筋暴跳。

陸硯舟沉默地看著她咳得撕心裂肺,看著她因劇痛和狂怒而顫抖的肩膀。他沒有再勸。有些火焰,只能燒,無法熄滅。他默默遞過一杯溫水。

江白鷺沒有接,只是喘著粗氣,用袖子狠狠抹去嘴角咳出的血沫。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殘卷齋緊閉的大門,被一種極其急促、如同擂鼓般的力道砸響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用拳,更像是用整個身體在撞!絕望而瘋狂!

陸硯舟與江白鷺目光一凜,同時望向大門方向。陸硯舟身形微動,卻被江白鷺猛地按住手臂。她掙扎著試圖坐直,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開門!”

門栓拉開。一個身影幾乎是滾了進來,撲倒在冰冷的地磚上。是個鬚髮皆張、眼珠赤紅的更夫,身上還帶著巡夜的梆子。他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嘴唇哆嗦著,牙齒咯咯作響,彷彿剛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來,手指顫抖地指著門外漆黑的巷子深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半天才擠出破碎的字眼:

“鬼…鬼啊!李…李家小姐…巷子…巷子裡…皮…皮沒了!就剩…就剩個空殼子!畫…畫皮鬼!畫皮鬼索命了——!”

“李婉兒?” 江白鷺瞳孔驟然收縮。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錐刺入混亂的腦海。墨淵城名門閨秀,以一手活色生香的桃花繡聞名,前幾日還因一幅《百蝶穿花》的繡屏得了官家賞賜!她猛地看向陸硯舟,眼中那狂亂的火焰瞬間被一種更深的、冰封般的寒意取代。“走!”

她根本不顧陸硯舟的阻攔,幾乎是滾下床榻,單足撐地,那條佈滿裂痕的棗木義肢猛地杵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劇痛讓她眼前一黑,身體猛地一晃。陸硯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這一次,江白鷺沒有甩開,只是借力穩住身體,那隻完好的手死死按在腰間的雁翎刀柄上,指節用力到發白。她抬起頭,眼中只剩下屬於獵手的、淬了冰的決絕:“帶路!”

更夫口中的“鬼巷”,是城西一條幽深僻靜的窄弄,名叫桃花弄。平日裡因住著幾位手藝精巧的繡娘,空氣中常浮動著絲線和染料的淡淡氣味。此刻,這氣味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甜腥徹底覆蓋,中人慾嘔。

巷子深處,幾盞靈捕司臨時掛起的風燈搖曳著昏黃的光,勉強驅散一小片濃稠的黑暗。燈光下,景象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一件水紅色的女子外衫,一條湖綠色的羅裙,如同被人精心穿戴好,飽滿、立體地“站”在巷子中央的青石板上。衣領處甚至還能看到內襯素白中衣的領子。然而,那衣衫包裹的,卻並非溫軟的血肉之軀,而是一個由褪色宣紙團草草填充的“人形”!

這“人”形空殼做得極其精緻,宛如一個等身高的絹人。衣物的褶皺、腰身的弧度,甚至胸前微微的起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內裡填充的,卻是揉皺發黃、邊緣參差的廢宣紙團,從敞開的領口和袖口處擠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透著一股廉價而驚悚的死氣。它靜靜地“站”在那裡,頭顱低垂,幾縷用劣質黑線做成的“髮絲”垂落,遮住了面孔,彷彿一個被遺棄的、等待主人歸來的玩偶。

幾個先到的靈捕司兵卒臉色煞白,圍在幾步開外,握刀的手都在抖,大氣不敢出。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奇異的、類似桃膠被加熱後的甜膩氣息。

陸硯舟扶著江白鷺走近,那甜腥氣混合著血腥味撲面而來。江白鷺眉頭緊鎖,強忍著嘔吐的衝動,銳利的目光掃過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殼,最終定格在它垂落的右手上。

那由宣紙團填充的“手”裡,似乎緊緊攥著什麼東西。指尖處,漏出幾縷極其纖細、近乎透明的絲線,在風燈下反射著微弱的、桃粉色的光澤。

陸硯舟的心猛地一沉。不需要江白鷺提醒,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胃液和心頭蔓延的寒意,凝神催動“靈犀之眼”。

視野瞬間切換。

那幾縷桃粉色的絲線,在靈韻視界中驟然“活”了過來!它們不再是死物,而是數條細若遊絲、卻靈動異常的光流!它們呈現出一種嬌豔欲滴的桃粉色,如同春日裡開得最盛的桃花瓣榨出的汁液凝成,散發著濃郁的、令人心神搖曳的甜膩靈韻。這些光流如同擁有生命的微小靈蛇,在那宣紙填充的“手”中微微扭動、纏繞,甚至試圖向外延伸,貪婪地汲取著空氣中殘留的、屬於李婉兒生命氣息的微弱靈韻!它們扭動的姿態,帶著一種詭異而邪惡的“食慾”。

“是它!” 陸硯舟聲音發緊,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是這東西…抽乾了她的血肉靈韻!這桃色靈絲…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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