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墨汁四濺。那混合著金紅微光的墨液離筆而出的剎那,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意念之力強行約束、拉伸,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粘稠如膠質的赤金色流光!這道流光並未落地,而是如同活物般,隨著陸硯舟手腕急速的抖動和意念的精準牽引,在空中飛速交織、蔓延!
筆走龍蛇!他腳下步伐配合著手腕的揮灑,在小院門窗、廊柱、乃至圍牆的關鍵節點快速移動。狼毫筆尖每一次點落、每一次勾勒,都帶起一道粘稠的赤金光痕。這些光痕在空中迅速連線、組合,形成一張覆蓋了整個小院門窗輪廓的、極其繁複而微妙的半透明光網雛形!
陸硯舟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角冷汗涔涔。每一次揮灑,都像在抽離他最後的生命力。構建這“網”所需的不僅是靈韻,更是強大而精密的意念控制。他緊咬著牙關,眼神專注到近乎燃燒,筆鋒牽引著那赤金流光,艱難而堅定地完善著光網的每一個節點、每一條脈絡。光網之上,隱隱浮現出極其細微的金色與靛藍色絲線紋路,彼此交織纏繞,形成一種奇異而脆弱的動態平衡——星髓的守護與蝕文的汙染,竟被他以這種方式,強行納入了屏障的結構之中!
最後一筆,落向院門上方虛空一點!
整個覆蓋門窗輪廓的微白光幕輕輕一震,瞬間由虛化實,清晰地顯現出來!光幕之上,那細密的金藍雙色脈絡如同活物的血管般,微微搏動流轉,散發著一種既堅韌又隱含著危險波動的奇異氣息。一股無形的滯澀感瀰漫開來,彷彿小院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了幾分。
成了!
陸硯舟拄著筆,大口喘著粗氣,身體微微搖晃,幾乎站立不穩。這一番施為,榨乾了他最後一絲氣力。
蘇玄青一直站在門內陰影處,冷眼旁觀。此刻,他渾濁的老眼在那覆蓋門窗的光幕上掃過,尤其在那些細微的金藍脈絡上停留片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震動。他緩緩抬起枯瘦的右手,對著院牆角落隨意一招。
一塊拳頭大小、沾著溼泥的土塊應聲飛起,如同被無形的手投擲,帶著破空之聲,狠狠砸向剛剛布成的光幕屏障!目標直指正對著院門的光幕中心!
土塊飛至光幕尺許距離時。
那原本半透明的微白光幕瞬間亮起,上面流轉的金藍脈絡驟然加速!土塊如同撞入了一張無形的、粘稠無比的巨大蛛網,速度以肉眼可見的程度驟減!光幕被撞擊處向內凹陷,盪漾開一圈圈明顯的漣漪,漣漪中金藍光芒急促閃爍。土塊上附帶的衝擊力被那粘稠的阻力層層消解,最終,當它距離光幕本體僅剩寸許時,徹底失去了所有動能,頹然墜落在地,連光幕的邊都沒能真正碰到。
整個屏障光幕微微閃爍了幾下,恢復了半透明的微光狀態,金藍脈絡的流轉也趨於平緩,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玄青收回手,沉默了片刻。陰影中,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困敵遲滯,足矣。對付些不入流的貨色,綽綽有餘。”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嚴厲如刀鋒,目光如電射向喘息未定的陸硯舟,“但你記住,小子!此網借了蝕文之邪力,行的是刀尖跳舞的險招!平衡一旦打破,這網就是最先反噬自身的毒蛇!慎之!再慎之!” 警告意味,濃得化不開。
陸硯舟抹去額角的冷汗,對著門內的身影,再次深深一揖:“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蘇玄青沒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陸硯舟一眼,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方青石硯,身形向後退去,那扇木門再次“吱呀”一聲,緩緩合攏。這一次,門扉並未關死,留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縫隙。
陸硯舟直起身,看著那道縫隙,心頭五味雜陳。老頭子終究是認了這屏障,也默許了他留下。就在這時——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燈花爆裂的聲響,突兀地在對面的屋簷角落響起!
陸硯舟和江白鷺同時警覺地抬頭望去!
只見昨夜陸硯舟發現監視符紙的那個簷角陰影處,一點幽藍色的火苗憑空燃起!火苗極其微弱,卻帶著蝕文汙染特有的冰冷邪氣。它靜靜地燃燒著,沒有引燃任何木料,目標只是那片折成鳥雀狀的焦黃符紙。
符紙在幽藍火焰中迅速蜷曲、碳化,卻沒有飄散出灰燼。僅僅一息之間,火焰熄滅。原地,只留下一小撮極其細密、排列成詭異圖案的黑色灰燼。
那圖案,赫然是四個扭曲的小字——
硯臺有趣。
字跡由灰燼構成,在晨風中微微顫動,帶著無聲的嘲弄和刺骨的寒意,清晰無比地映入陸硯舟和江白鷺的眼簾!
無字樓!他們不僅看到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知道了青石硯的存在,更知道了它那能容納蝕文之力的詭異特性!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陸硯舟的尾椎骨竄上頭頂。他下意識地按住懷中冰冷的青石硯,指尖彷彿能感受到硯底那點幽藍斑點的死寂搏動。
江白鷺的右手猛地握緊,儘管依舊痠軟無力,但眼中已燃起冰冷的怒火,雁翎刀雖不在手,那屬於刀鋒的銳利殺意,卻已鎖定了對面屋簷。暗流已不再湧動,它已化作猙獰的觸手,纏繞著那方青石硯,昭示著更加兇險的風暴即將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