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舟背靠著冰冷的廊柱,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去。左手依舊死死抓著那方青石硯,彷彿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硯臺依舊滾燙,灼燒著他的掌心,那股沉滯的灼熱感順著血脈蔓延,讓他半邊身體都微微發麻。過度消耗後的虛脫感如同潮水般襲來,眼前陣陣發黑,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乾涸灼痛的經脈。
他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入目一片狼藉。碎裂的陶罐、翻倒的桌椅、滿地紙屑和書籍的殘骸,還有那層覆蓋其上的、枯敗的灰燼……以及,灰燼中央,一點刺目的異色。
他瞳孔猛地一縮。
就在書妖核心崩解的位置,那層枯紙灰燼之下,赫然露出半片焦黃的紙角!那紙片的質地,與他方才在書妖獨眼倒影中驚鴻一瞥看到的簷角黃紙,如出一轍!邊緣同樣帶著非自然的、銳利的摺疊痕跡!
無字樓!
這三個字帶著冰冷的寒意,狠狠撞進他的腦海。果然是他們!催化書妖,製造混亂,甚至……一直就在暗處窺視!那屋頂的監視者,是否還在?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對面屋頂的簷角——
那裡空空如也。只有幾片枯葉在晨風中打著旋兒落下。監視者,如同鬼魅般消失了。
“咳…咳咳……” 江白鷺壓抑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她半跪在不遠處,左手仍緊緊抓著完全失去知覺、無力垂落的右臂,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方才強行想要撲救的動作,顯然加劇了那麻痺能量的侵蝕。
陸硯舟的心瞬間揪緊,暫時壓下了對無字樓的驚怒。“你怎麼樣?”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疲憊。
“死不了……” 江白鷺咬著牙,試圖用左手支撐著站起來,身體卻晃了晃,險些栽倒。她看著陸硯舟手中那方彷彿剛從火爐裡取出來的青石硯,眼神複雜至極,驚疑、後怕,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震動。“那東西……它……” 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剛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陸硯舟也低下頭,目光落在救了他一命的青石硯上。硯臺依舊滾燙,那股灼熱感似乎開始緩慢地消退,但一種沉甸甸的飽脹感取而代之。他強撐著,將硯臺翻轉過來,目光投向硯堂深處。
硯堂內,那奇異的墨色旋渦早已消失,恢復了石質的粗糙和平靜。然而,就在硯堂底部,那原本只有一道細微裂紋的地方,赫然多了一點東西!
一粒米粒大小、邊緣模糊的幽藍色斑點。
它靜靜地嵌在青灰色的石質深處,如同活物般,極其緩慢地、微弱地搏動著。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散發出一種冰冷、沉滯、令人心悸的麻痺氣息——正是之前書妖獨眼發出的致命光束所蘊含的能量特質!
這方看似普通的青石硯,不僅吞噬了那恐怖的妖力攻擊,更是將其中蘊含的蝕文汙染能量,強行拘禁、壓縮,儲存在了這石質的囚籠深處!
陸硯舟的手指撫過那點幽藍,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如同靜電般的麻痺感。這感覺並不強烈,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與不祥。
“它…在發光?” 江白鷺不知何時已掙扎著挪到了近前,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難以置信的驚奇。她半跪著,目光死死鎖定在硯堂底部那點幽藍上,雁翎刀還孤零零地躺在幾步外的泥地上。
“不止是發光,”陸硯舟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發現秘密的凝重,“它在‘存’。存下了那東西的力量……或者說,汙染。” 他頓了頓,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微弱麻痺和陰冷,“很邪門的東西……但剛才,是它救了我們。”
“邪門?”江白鷺扯了扯嘴角,牽扯到麻痺的右臂,痛得她吸了口冷氣,眼神卻銳利起來,掃過滿院狼藉,最後落在那片灰燼中露出的焦黃符紙角上,“真正邪門的,是那些藏頭露尾的耗子!催化妖物,襲擊守墨人……這筆賬,靈捕司記下了!” 她眼中寒光一閃,屬於靈捕校尉的煞氣重新凝聚,儘管半邊身子依舊麻木,那股屬於刀鋒的銳利卻已迴歸。
“耗子……”陸硯舟咀嚼著這個詞,目光再次投向對面空蕩蕩的屋簷,又低頭看了看硯中那點幽藍。蘇玄青冰冷的關門聲,無字樓的陰毒手段,這方詭異又強大的青石硯……無數線索碎片在疲憊而灼痛的腦海中翻騰、碰撞,卻一時無法拼湊出清晰的圖景。只有一點無比清晰:更大的風暴,正在這墨淵城的平靜表象下,無聲匯聚。
他深吸一口氣,混雜著紙灰和淡淡腥甜味的冰冷空氣湧入肺腑,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和眩暈感。他嘗試著動了動左手,灼熱感已消退大半,但那股沉甸甸的飽脹感依舊存在,提醒著他硯中囚禁著何等危險之物。
“還能動嗎?”陸硯舟看向臉色依舊蒼白的江白鷺,聲音放緩了些,“先離開這裡。這地方……”他掃了一眼遍地狼藉和那點刺目的符紙角,“不能再待了。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處理你的傷,還有……”他掂了掂手中沉重的青石硯,“弄清楚這東西。”
江白鷺咬著下唇,用還能動的左手撐著地面,試圖再次站起,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晃得更厲害。右臂的麻痺如同沉重的鉛塊,不僅失去了知覺,更拖垮了她整個身體的平衡。
一隻沾著泥汙和乾涸血跡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江白鷺抬眼,撞上陸硯舟同樣疲憊卻異常沉靜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苦澀茫然,只剩下劫波渡盡後的沉凝,以及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
她沉默了一瞬,沒有逞強,伸出左手,緊緊抓住了那隻同樣冰涼卻帶著力量的手掌。
借力站起,半邊身體的麻木讓她依舊有些搖晃。陸硯舟沒有鬆開手,只是用自己同樣虛浮的身體作為她暫時的支撐點。兩人靠得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急促的心跳和劫後餘生的微顫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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