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墨坊那條散發著黴味和桃色甜香殘留的窄巷,此刻成了臨時的庇護所。陸硯舟後背緊貼著冰冷潮溼的牆壁,粗重的喘息在狹窄的空間裡格外清晰。冷汗浸溼了額髮,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深色的夜行衣上,暈開深色的痕跡。方才倉促間全力催動青石硯扭曲光線,幾乎抽乾了他本就因長時間開啟靈犀之眼而疲憊不堪的心神靈韻。
江白鷺背對著他,緊貼在巷口拐角的陰影裡,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警惕地傾聽著外界的動靜。雁翎刀已悄然出鞘半寸,烏木刀柄被她的手心攥得溫熱。確認沒有追兵尾隨,她緊繃的肩線才略微鬆弛,猛地轉身,幾步搶到陸硯舟身邊。
“怎麼樣?”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目光銳利地掃過他汗溼的臉。
陸硯舟擺擺手,示意無妨,但氣息依舊不穩。“消耗大了點…青石硯在補充,緩一緩就好。”他閉了閉眼,努力平復翻騰的識海,懷中青石硯傳來陣陣溫潤平和的靈韻,如同汩汩清泉,緩緩滋養著乾涸的經脈。他隨即又睜開眼,眼神灼灼地看向江白鷺懷中的位置,“東西…還在?”
江白鷺沒有回答,只是用行動證明。她迅速從懷中取出那個特製的薄皮夾,小心翼翼地開啟。幾片邊緣焦黑、沾染著妖異桃紅墨跡的宣紙碎片,在巷子深處僅有的、不知從哪家窗戶透出的微弱光線下,安靜地躺著,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冷氣息。
“此地不宜久留,”江白鷺果斷道,“回殘卷齋!”
殘卷齋後院的小書房,門窗緊閉,厚厚的簾子隔絕了外界所有光線。只有書桌中央一盞特製的琉璃罩油燈,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光芒,將桌案籠罩在一片安全的昏黃裡。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藥草混合的氣息——陸硯舟點燃了一支凝神靜氣的安魂香。
兩人圍坐在書桌旁。青石硯被鄭重其事地放在桌面中央,溫潤的石質表面在燈下流淌著內斂的微光,如同一塊深潭寒玉,將周圍駁雜的靈韻波動都無聲地撫平、吸納。它成了這片空間裡唯一的“錨點”。
陸硯舟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沉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他拿起點星筆,筆尖那一點凝而不散的星芒,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璀璨。
“青石硯能穩定靈韻,隔絕干擾,是解析這類邪異之物最穩妥的基臺。”他低聲解釋,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點星筆的星芒,則能溝通、引導靈韻軌跡…希望這次,能看到更多。”
江白鷺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將身體微微前傾,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如同隨時準備撲擊的獵豹。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些碎片上,尤其是那片沾染著最濃稠桃色墨跡的、隱約可見仕女裙裾的碎片。
陸硯舟深吸一口氣,摒棄所有雜念。他將那片關鍵的碎片輕輕放在青石硯光滑的硯面中央。溫潤的靈韻立刻包裹上去,碎片上原本躁動不安的邪異氣息,如同被投入溫水中的冰塊,瞬間被壓制、馴服,變得相對“安靜”下來。
他凝神屏息,點星筆的筆尖,帶著一絲自身溫和純淨的靈韻,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點向碎片上那抹最鮮豔的桃紅墨痕。
筆尖觸墨!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震顫,在密閉的書房內響起!
那點桃紅墨痕,如同被喚醒的活物,驟然亮起!妖異的光芒瞬間刺破了琉璃燈罩的柔和,將整個桌面映照得一片詭豔的桃紅!一股陰冷、粘稠、帶著惑人甜香卻又暗藏腐朽屍氣的靈韻波動猛地爆發開來,又被青石硯牢牢束縛在方寸之間!
陸硯舟悶哼一聲,握著點星筆的手猛地一顫,筆尖的星芒都為之搖曳!一股強大的、充滿扭曲意念的精神衝擊順著筆桿逆衝而上,直刺他的識海!眼前瞬間幻象叢生——無數張哀怨哭泣、又或妖媚惑人的女子面孔扭曲著閃現!
“守住心神!”江白鷺低喝,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一股破邪的凜冽氣勢,瞬間刺破了部分幻象的干擾。
陸硯舟牙關緊咬,額頭青筋跳動,全力運轉《墨引訣》,將自身靈韻源源不斷注入點星筆。筆尖星芒再次穩定,甚至變得更加凝練璀璨,如同定海神針,死死釘在那妖異的桃紅光芒之上!
“顯!”
隨著他一聲低沉的敕令,筆尖引導著自身靈韻,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桃紅墨痕的靈韻結構核心。
桌面上的景象陡然一變!
不再是昏暗的書房,而是一片迷離的幻境!無數粉嫩嬌豔的桃花瓣憑空而生,如同被無形的狂風捲起,漫天飛舞,旋轉飄落,帶著令人沉醉的甜香,幾乎要淹沒人的視線。桃色靈韻濃郁得如同實質的霧氣,在青石硯上方尺許的空間內洶湧翻滾。
就在這片令人目眩神迷的桃花風暴中心,一個身姿曼妙窈窕的女子虛影,緩緩凝聚成形。
她穿著一身彷彿由最絢爛晚霞織就的桃紅長裙,裙裾在無形的風中飛揚,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長髮如瀑,未束任何釵環,隨著花瓣的飛舞而飄動。她背對著陸硯舟和江白鷺,僅僅一個背影,便已透露出無限的風情與哀愁,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女子對美的極致追求與絕望。
幻象無聲,卻帶著強烈的情緒衝擊。
女子虛影緩緩地、極其優雅地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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