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餘燼的冰冷尚未從骨髓中褪盡，墨淵城上空那輪慘白的日頭，已無聲地沉入西邊厚重的鉛雲之後。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巨幅絨布，緩緩覆蓋下來，吞噬了白晝的悽惶，將殘卷齋的廢墟浸入一片更深沉、更死寂的黑暗。
風，似乎也倦了，只在斷壁殘垣間穿梭，帶起細微的嗚咽，捲動著尚未散盡的焦糊氣息和冰冷的靈韻塵埃。白日里那莖倔強的墨蘭嫩芽，在夜露的浸潤下，墨玉般的色澤愈發深邃，微弱卻純淨的生命靈韻在死寂中頑強地搏動，成為這片焦黑地獄中唯一鮮活的註腳。
陸硯舟依舊跪坐在冰冷的瓦礫上，懷中是輕若鴻羽、白髮如雪的蘇玄青。老人枯槁的身體冰冷得嚇人，微弱的呼吸間隔長得令人心慌，每一次胸膛幾乎無法察覺的起伏，都像是從幽冥邊緣強行拽回的一絲遊魂。陸硯舟的左臂緊緊環抱著師傅，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焐熱那片冰寒，右臂圖騰的灼痛在夜色裡如同燒紅的烙鐵，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冷汗浸透了內衫，又被夜風吹得冰涼刺骨。
江白鷺靠坐在不遠處半截焦黑的斷牆下。她已用陸硯舟撕下的布條和割下的裡衣碎布，草草處理了自己左臂的傷口，黑血的腐蝕暫時被壓制，但那蝕文汙染帶來的陰冷麻木感，沿著經絡緩慢向上侵蝕。雁翎刀橫放在膝上，刀身映著清冷的月光，反射出她同樣蒼白而緊繃的臉。她閉著眼，似乎在調息，但緊蹙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睫毛，暴露了傷口持續的折磨和強行壓抑的痛苦。
死寂，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唯有那方玄圭殘碑，在清冷的月色下，沉默地矗立著。碑底那幾道金藍交融、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的星紋軌跡，此刻顯得格外清晰，散發出一種古老而堅韌的守護氣息，在碑石周圍形成一小圈無形的屏障，將紛亂的灰燼和絕望的氣息隔絕在外。
陸硯舟的目光，長久地落在蘇玄青的臉上。那曾經睿智溫和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一片枯槁的死灰，縱橫的皺紋如同乾涸龜裂的大地，每一道都刻滿了為守護而燃盡的痕跡。刺眼的白髮，散亂地貼在老人冰冷的額角和臉頰，在月光下閃爍著金屬般冷硬的光澤。
“師傅…”陸硯舟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指尖因寒冷和疲憊而微微顫抖。他想拂開那些散亂的白髮，想擦去老人臉上沾染的塵土和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
手邊沒有水。他目光掃過四周，只看到一片焦黑。最終，他撕下自己裡衣僅存的一小塊還算乾淨的布角，用牙齒咬住一端，用力撕扯下來。布片粗糙，帶著他身上的汗味和血腥氣。
他捏著布片，動作輕柔得彷彿觸碰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蘇玄青臉頰上的一塊汙痕。布片粗糙的纖維拂過老人冰冷的皮膚。
就在布片觸及蘇玄青鬢角一縷垂落的白髮時——
陸硯舟猛地縮回手，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低頭看去，只見食指指尖被劃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殷紅的血珠瞬間沁了出來。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蘇玄青鬢角那縷白髮。在清冷的月光下，那白髮竟不再柔軟，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金屬的冷芒，邊緣鋒利得如同淬鍊過的細針！彷彿老人枯竭的生命力，連同他守護一生的執念與鋒芒，都凝縮在了這滿頭霜雪之中，化為最後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鎧甲。
指尖的刺痛微不足道，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扎進了陸硯舟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自責、無力感，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熔岩，猛地衝垮了他強行維持的理智堤壩！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您…”他喃喃自語，聲音壓抑著風暴。
視線猛地轉向那方在月光下巍然矗立的玄圭殘碑！就是它！這一切的源頭！無字樓的覬覦、守墨人的宿命、的犧牲、家園的毀滅…都是因為它！
一股暴烈的怒火瞬間席捲全身，壓過了右臂圖騰的灼痛，壓過了丹田的空虛，壓過了所有的疲憊！長久以來壓抑的恐懼、迷茫、失去的痛苦，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既是災禍！何不早毀？！何不早毀——！”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猛地放下懷中的蘇玄青（動作依舊帶著一絲最後的輕柔），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那沉默的殘碑！
“硯舟！”江白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睜開了眼，掙扎著想站起阻止，但左臂的劇痛和蝕文的麻木讓她動作一滯。
陸硯舟充耳不聞！他眼中只剩下那塊冰冷的、帶來無盡災厄的石頭！所有的力量，連同無處發洩的悲痛和憤怒，都凝聚在了他的右拳之上！那赤紅的河圖騰紋在手臂上劇烈地灼燒、鼓脹，彷彿要破體而出！
凝聚了他殘存力量與無邊憤懣的一拳，狠狠砸在了冰冷的碑體之上！
沉悶的巨響在死寂的廢墟中炸開，震得瓦礫簌簌落下！
拳頭與古老堅硬的碑石正面碰撞！指骨瞬間傳來碎裂般的劇痛，皮開肉綻！殷紅的鮮血瞬間迸濺開來，染紅了斑駁的碑面，也染紅了他自己的拳頭。
殘碑紋絲不動。冰冷的碑體如同亙古不變的磐石，沉默地承受著這絕望的宣洩，甚至連一絲裂紋都沒有增添。唯有那迸濺的鮮血，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滾燙。
陸硯舟保持著揮拳的姿勢，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右拳傳來的劇痛和反震之力讓他眼前發黑，手臂軟軟垂下，鮮血順著指縫汩汩流淌，滴落在碑前的焦土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一股巨大的空虛感和更深的絕望感席捲而來，將他徹底淹沒。憤怒宣洩後的無力，比憤怒本身更加冰冷刺骨。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喉頭一甜，一股血腥氣湧了上來，被他強行嚥下。
江白鷺終於支撐著站起身，拖著傷臂踉蹌地走到他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緊緊地握住了他鮮血淋漓、仍在顫抖的右臂。她的手掌同樣冰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力量。她看著他佈滿血絲、寫滿痛苦與迷茫的眼睛，眼神複雜，有責備，有擔憂，但更多的是無聲的理解和支撐。
“……”陸硯舟粗重地喘息著，劇烈的情緒波動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拳頭，又看向那被自己鮮血染紅的碑面，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自厭湧上心頭。毀了它？他憑什麼？他又能毀掉什麼？用命守護的東西，他砸上一拳又能改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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