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毫無徵兆地砸落下來,起初稀疏,頃刻間便連成一片,天地間只剩下震耳欲聾的譁響。冰冷的雨水沖刷著陸硯舟臉上混合的汗與淚,順著下頜淌進衣領,刺骨的寒意卻無法穿透他胸膛裡那塊凝固的鉛。他癱坐在泥濘冰冷的碎石地上,江白鷺的手臂還緊緊環著他,那驚人的暖意是他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實,支撐著他沒有徹底沉入那末日幻象的冰冷深淵。
蘇玄青枯槁的身體就躺在幾步之外,雨水無情地鞭打著他毫無生氣的白髮和臉龐,迅速帶走殘存的體溫。他渾濁的眼睛依舊望著墨染的天空,無聲翕動的嘴唇徹底沉寂下去,只有胸口衣物下那微弱到幾乎熄滅的烙印光芒,在暴雨中明滅不定,頑強地訴說著最後的執念。
江白鷺猛地鬆開環住陸硯舟的手臂,幾乎是撲過去。她毫不猶豫地扯下自己早已溼透、沾著泥汙和血漬的外衫,雙臂展開,將單薄的衣衫撐在蘇玄青身體上方,試圖為他遮擋這滂沱的冷雨。雨水瞬間浸透了她僅剩的單衣,勾勒出緊繃而單薄的肩背線條。冰冷的雨水順著她散落的髮梢成股流下,滑過蒼白卻緊抿的唇角。
“蘇老…”她的聲音被雨聲吞沒大半,只有一絲顫抖的餘音洩露出來。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陸硯舟的目光從蘇玄青沉寂的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那隻被雨水泡得發白、纏滿布條的手上。布條下,焦黑的烙印位置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灼痛和冰寒交織的悸動,如同一個活物在啃噬他的骨髓,提醒著他那無間枷鎖的存在。逃?他腦海中閃過那株灰燼中搖曳的墨蘭嫩芽,一絲微弱的生機。若不接這印呢?讓那裂痕後的蠕動之物降臨,讓墨淵城化為無瞳誦經的傀儡地獄?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那方倒扣在泥水裡的青石硯!
雨水瘋狂地衝刷著硯身古樸的紋路,洗去表面的灰燼泥汙。然而,硯身那道貫穿的裂痕深處,幽藍色的星芒非但沒有被雨水澆熄,反而在雨幕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盛光芒!光芒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穿透渾濁的雨簾,直刺昏暗的天穹!那光芒並非擴散,而是凝練成束,如同一條幽藍的星河,一端連線著青石硯的裂痕,另一端,筆直地指向他們身後那片焦土廢墟的中心——那塊巨大的、承載著“封”字凹痕的殘碑!
幽藍星芒如同精準的刻刀,瞬間點亮了殘碑底部某個極其隱蔽、早已被塵埃和歲月掩埋的角落!那裡,幾道古老、簡潔卻蘊含著無盡玄奧的星紋刻痕,在藍光的照耀下驟然顯現,熠熠生輝!
陸硯舟的心臟像是被那束幽藍星芒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源自血脈深處,源自烙印深處,源自那方青石硯的共鳴,狠狠撞擊著他的靈魂!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掙扎著從冰冷的泥水中爬起,踉蹌著,一步步走向那方倒扣在泥濘中的青石硯。
雨點砸在背上,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烙印的灼痛和身體的虛弱讓他眼前發黑。但他不管不顧,視線死死鎖定那爆發出幽藍星芒的裂痕。
他伸出那隻完好的、卻沾滿泥汙和冰冷雨水的手,顫抖著,拂開硯臺周圍渾濁的泥水,指尖觸碰到冰涼溼潤的石質表面。
一股熟悉的、溫潤而磅礴的靈韻波動,如同沉睡的巨龍被喚醒,順著指尖瞬間湧入四肢百骸!這靈韻並非來自青石硯本身,而是…烙印!是他掌心焦黑烙印深處,屬於蘇玄青、屬於歷代守墨人、屬於那以身化碑的守墨尊的…守護之念!這波動與青石硯裂痕中噴薄的幽藍星芒瞬間同調、共鳴!
陸硯舟猛地抬頭,目光越過滂沱雨幕,釘在那塊巨大的殘碑之上,釘在碑底被幽藍星芒點亮的古老星紋之上!一個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聲音”在他靈魂深處轟然炸響——歸宿!鑰匙!完整的圖景!
他不再猶豫!
沾滿泥汙的手猛地探向腰間,抽出了那支被雨水浸透、筆桿溫潤依舊的“點星筆”!筆桿上似乎還殘留著蘇玄青最後握緊時留下的、早已被雨水冷卻的餘溫。這餘溫此刻卻像滾燙的烙印,燙得他指尖都在顫抖。
陸硯舟猛地將點星筆倒轉!沒有半分遲疑,他握著冰冷的筆桿尾部,用那堅硬、鋒銳的筆鬥尖端,狠狠划向自己那隻被布條包裹、烙印焦黑的手掌!
布條瞬間被割裂!冰冷的筆鬥尖端深深刺入掌心肌膚,沿著那焦黑烙印的邊緣,硬生生切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劇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讓他眼前一黑,幾乎栽倒!但他死死咬住牙關,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硬生生挺住!
鮮血,滾燙的、帶著他生命氣息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從那道新開的、深可見骨的傷口中狂湧而出!殷紅的血水混著冰冷的雨水,順著手腕奔流而下,染紅了筆桿,滴落在泥濘的地面。
陸硯舟踉蹌著,一步一個血紅的腳印,衝向那塊巨大的殘碑!衝向那個巨大的、深沉的“封”字凹痕!衝向凹痕右下角那個猙獰的、被幽藍星芒標註的缺口!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撕裂雨幕的咆哮!那隻鮮血淋漓、烙印焦黑的手掌,帶著他全部的生命、意志和那被點星筆割開的、滾燙的鮮血,狠狠地、決絕地,按在了殘碑右下角的猙獰缺口之上!
掌心傷口與那石化的、如同血肉被撕裂的缺口邊緣,嚴絲合縫地貼合!
“此碑存一日——”陸硯舟的聲音嘶啞如破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摳出來的血塊,混合著雨水和泥漿,卻帶著一種開山裂石般的決絕意志,在暴雨雷霆中炸開,“——我命守一日!!!”
誓言出口的剎那——
彷彿九天之上的神明被這凡人的血誓所驚動!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壯如擎天巨柱的金色光柱,毫無徵兆地從那巨大的“封”字凹痕核心處沖天而起!光柱瞬間撕裂了厚重的雨雲,將昏暗的天地映照得一片金碧輝煌!光柱的核心,正是陸硯舟死死按在缺口處的那隻鮮血淋漓的手!
他掌心湧出的、帶著烙印氣息的滾燙鮮血,如同擁有生命般,瘋狂地滲入“封”字凹痕每一條細微的紋理!原本古樸沉寂的石紋,在金光的灌注和鮮血的浸潤下,瞬間被點亮!無數繁複玄奧的金色靈文脈絡在碑面上飛速流轉、蔓延、重組!整個巨大的“封”字,彷彿被注入了神明的意志,散發出浩瀚、威嚴、不容褻瀆的守護氣息!
與此同時,癱倒在泥水中的蘇玄青,心口衣物下那微弱到極致的烙印光芒,猛地爆發出最後、也是最熾烈的一閃!彷彿完成了最終的使命,那點光芒倏然脫離了他的軀體,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金色流光,如同歸巢的倦鳥,無視空間距離,瞬間跨越雨幕,精準無比地射向陸硯舟!
一聲沉悶的輕響!那道金色流光狠狠撞入陸硯舟的右臂!位置,正是他揮筆戰鬥時最常發力、也最易受傷的臂膀外側!
“呃——!”陸硯舟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一顫!右臂衣袖瞬間被無形的力量撕裂!皮膚下,一個全新的、邊緣清晰、線條古樸遒勁的“封”字烙印,如同燒紅的烙鐵被狠狠摁下,伴隨著皮肉焦糊的青煙和刺鼻的氣味,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血肉之上!烙印形成的瞬間,一股遠比左手掌心烙印更加磅礴、更加沉重、也更加純粹的守護意志與傳承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流,狠狠衝入他的四肢百骸、識海靈魂!那是蘇玄青一生修為的精華,是守墨人代代相傳的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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