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縷金絲被抽出,書生的身體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恐怖的變化——皮膚失去光澤,變得如同劣質的、被水浸透又晾乾的宣紙,迅速起皺、鬆弛;飽滿的血肉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吸走,迅速乾癟下去;明亮的眼神迅速黯淡、渾濁,只剩下無盡的痛苦和空洞,整個人,正從一個鮮活的生命,向著一個粗糙、褪色、即將崩解的“紙人”形態飛快轉變。
“痛……像……抽走骨髓……我的……文章……我的……功名……” 無數重疊的、充滿極致痛苦的囈語,如同冰冷的毒蛇,直接鑽入陸硯舟和江白鷺的腦海。
這剝靈抽髓的過程被強行加速、放大,清晰地烙印在兩人的感知中,那蝕文尖針貪婪地吮吸著,金絲源源不斷地被抽離,沒入那瓶口繚繞黑氣的墨瓶之中。書生的慘嚎越來越微弱,身體越來越“紙化”,最終只剩下一個徒具人形、五官模糊、顏色慘淡的“紙殼”,軟軟地癱在冰冷的玉臺上。
就在那最後一縷璀璨的金絲完全沒入墨瓶的瞬間——
玉臺之上,靠近書生頭部的位置,虛空微微扭曲,一個清晰無比的硃紅色印記憑空浮現,如同鮮血烙印:
「丙辰科 陳 批」!
“三年前……失蹤的案首……是你?”
江白鷺的嘶喊聲,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和徹骨的寒意,如同驚雷般在陸硯舟耳邊炸響。
她同樣被那恐怖的記憶洪流衝擊,臉色慘白如鬼,身體因劇痛和精神衝擊而微微顫抖。但作為靈捕司校尉,她對墨淵城歷年的大案要案瞭如指掌。
三年前,丙辰科鄉試剛結束,才華橫溢、被視為解元熱門的年輕案首劉子安,在放榜前夕離奇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成為轟動一時又懸而未決的疑案。那玉臺上浮現的“丙辰科陳批”朱印,結合這剝靈抽髓的恐怖場景,答案呼之欲出。
那個被按在玉臺上抽乾文氣、化作紙人的書生,正是三年前的案首劉子安。而主導這一切的“陳批”——除了眼前這個垂死掙扎、名為陳副使(乙三)的無字樓走狗,還能是誰?
“嗬……嗬嗬……” 廢墟上,只剩半口氣的陳副使聽到江白鷺的嘶喊,僅剩的獨眼中閃過一絲扭曲的快意和瘋狂,“是……又如何?能……成為……‘定魂墨’的……一部分……是……他的……造化……”
他話音未落,頭頂那道釋放了恐怖記憶洪流的暗紅裂縫猛地劇烈波動,隨即如同耗盡力量的燭火,瞬間坍縮、消散。陳副使的身體也如同被抽乾了最後一絲水分,徹底乾癟下去,化為一具扭曲的乾屍,被翻湧的墨浪瞬間吞沒。
然而,那剝靈抽髓的記憶衝擊,如同最歹毒的詛咒,依舊在陸硯舟和江白鷺的腦海中翻騰、肆虐。尤其是最後那“丙辰科陳批”的朱印,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兩人的認知上。
“呃……” 江白鷺悶哼一聲,精神遭受重創,加上腿傷劇痛,眼前一黑,意識瞬間模糊,抓著陸硯舟的手無力地鬆開了幾分。
“白鷺!” 陸硯舟心神劇震,強行壓下腦海中翻騰的恐怖畫面和囈語,靈犀之眼金光爆閃,瞬間驅散部分精神汙染。他手臂猛地用力,將幾乎軟倒的江白鷺緊緊箍住。
就在這時!
兩人前方,通往坑道的那道裂縫入口上方,一根支撐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巖柱,在連綿不絕的崩塌衝擊下,終於發出了最後的哀鳴。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斷裂聲,整根巖柱攔腰折斷,裹挾著億萬鈞之力,如同傾倒的天柱,朝著裂縫入口狠狠砸落。
退路,被徹底封死,崩塌的巨石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將唯一的生路掩埋。
前無去路,後有不斷塌陷的墨池深淵。頭頂,更多的巨石如同雨點般砸落。
絕境。
陸硯舟的心沉到了谷底。青石硯散發出的金色星軌在狂暴的衝擊下明滅不定,範圍被急劇壓縮。他抱著意識模糊的江白鷺,在這方寸之地,如同怒海中的孤礁,隨時可能被毀滅的浪潮徹底吞沒。
怎麼辦?
目光急速掃視著這末日般的景象。突然,他靈犀之眼捕捉到一絲異樣。
就在他們側下方,那片被墨玉壇體噴湧的墨泉反覆沖刷的巖壁根部,由於之前壇體崩塌和墨泉的強力侵蝕,岩層似乎變得異常脆弱。此刻在周圍巨大的震動下,那片岩壁正發出細微的、不同於巨石崩裂的“咔嚓”聲,表面出現了蛛網般的細密裂紋,更深處,隱隱傳來空洞的迴響。
那裡……是空的?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瞬間劃過陸硯舟的腦海。
沒有時間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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