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青緩緩閉上了眼睛,彷彿不忍再看那殘酷的陣圖,也彷彿不忍面對陸硯舟的目光。他沾著地上濺落的冰冷茶水,在冰冷的石亭地面上,顫巍巍地畫出了一個簡陋卻核心分明的七角星芒輪廓。他的指尖劃過星芒的七個角,最終停留在核心那個象徵“封”字的位置。
“精血離體…魂力盡燃…身…必死…魂…則永錮於那‘封’字之內…與餓鬼圖的汙穢邪力…永世糾纏…不得…超脫…”
蘇玄青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硯舟的心上!砸得他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用七條命,用七位文道宗師的命和永世不得超生的魂魄,去換一個暫時的、將邪物重新釘死的封印。
一股難以遏制的、混雜著荒謬、憤怒、悲愴的火焰,猛地從陸硯舟胸中炸開!直衝頂門。
“放屁!”
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猛地從陸硯舟喉嚨裡迸發出來,這聲怒吼是如此狂暴,甚至暫時壓過了小築內激烈的廝殺聲。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地上那個被茶水勾勒出的、象徵著殘酷犧牲的七芒星圖,彷彿那是世間最惡毒的詛咒!長久以來壓抑的悲憤、對守墨人斷絕的不解、對蘇玄青隱瞞的怨懟、對眼前這絕境的無助…所有情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用七條命去換?把自己變成困在邪圖裡永世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 陸硯舟猛地踏前一步,腳下青石磚應聲碎裂,他指著地上那刺眼的星芒圖,手指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聲音嘶啞,如同泣血:
“這就是守墨人的路?這就是我們守護文脈、對抗邪魔的方法?苟延殘喘?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命去填?去給那鬼圖當永恆的‘補丁’?”
他猛地抬頭,赤紅的雙眼如同燃燒的烙鐵,狠狠刺向臉色慘白、搖搖欲倒的蘇玄青,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質問:
“師父,告訴我,當年守墨人斷絕…是不是…是不是也因為這狗屁的‘血契’?是不是我們的人…都這樣…‘填’進去了?是不是?”
“硯舟…我…” 蘇玄青嘴唇哆嗦著,渾濁的老淚終於無法抑制地滾落,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淌下。那淚水渾濁不堪,彷彿承載著無數個日夜的煎熬與秘密的重壓。他想解釋,想訴說那湮滅於時光中的慘烈與無奈,想告訴眼前這個被憤怒灼燒的年輕人,有時候犧牲是別無選擇的絕路…可話到嘴邊,只剩下無力的哽咽和更深的絕望。
就在陸硯舟的憤怒與蘇玄青的悲絕激烈碰撞,石亭內氣氛凝滯如鐵的瞬間——
一聲微弱、粘膩、如同初生嬰兒在噩夢中囈語般的啼哭聲,毫無徵兆地,在兩人腳下響起。
聲音的來源,赫然是地上那灘被蘇玄青用來畫陣圖的、尚未乾涸的冰冷茶水。
陸硯舟和蘇玄青同時駭然低頭。
只見那灘渾濁的茶水中,一絲絲極其細微、卻凝練純粹到極致的漆黑霧氣,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正從松濤小築方向、從餓鬼圖裂痕中瀰漫出的濃霧裡分離出來,無聲無息地蜿蜒而至!它們精準地鑽入那灘茶水,瞬間將渾濁的茶湯染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墨黑。
緊接著,那墨黑的“水”面,詭異地向上凸起,凸起的部分飛速凝聚、塑形。
一隻嬰兒手掌的形狀。
完全由蠕動翻騰的濃墨構成!五指短小,掌心卻帶著一種吞噬一切的邪異吸力。
這隻墨色的小手甫一成形,便帶著一種源自本能的、貪婪至極的惡意,猛地向下,狠狠攥住了地上那個由茶水勾勒出的七芒星陣圖的一個銳角。
茶水勾勒的線條,在墨嬰之手的攥握下,竟發出如同烙鐵灼燒皮肉般的刺耳聲響,那一片區域的石磚地面,瞬間變得一片漆黑,如同被劇毒腐蝕,構成星芒角的水痕劇烈扭曲、沸騰、蒸發。
一股冰冷、粘稠、飽含著無盡飢渴與嘲弄的邪念,順著那攥握的墨色小手,如同無形的毒針,狠狠刺入陸硯舟和蘇玄青的識海。
它在嘲笑,嘲笑這以命相搏的血契,嘲笑這絕望的掙扎,更在宣告——它,或者它背後的存在,早已洞悉了這唯一的“生路”,並隨時準備將其徹底扼殺、玷汙。
血契之路,尚未開始,便被這來自餓鬼圖的惡意,狠狠攥住了一個致命的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