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甲冑碰撞聲,如同遠古戰場的擂鼓,自幽深裂縫深處傳來。每一聲都精準地敲擊在沉船骨架之上,又透過骨架震動著腳下堅實的船骨平臺。那聲音帶著金屬鏽蝕摩擦的滯澀,更帶著一種浸透骨髓的冰冷與肅殺,彷彿沉睡萬載的亡靈軍團正被喚醒,踏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從九幽黃泉之下拾階而上。
空氣驟然變得粘稠刺骨,連瀰漫的墨色顆粒潮汐都彷彿被這無形的威壓震懾,翻滾的速度都凝滯了幾分。陸硯舟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靈犀之眼死死鎖定裂縫深處,那裡翻滾的黑暗如同煮沸的濃墨,一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輪廓正在其中迅速凝聚、拔高。
伴隨著一聲巨響,裂縫邊緣巨大的樹根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硬生生擠開、崩斷,碎裂的木屑和泥土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
首先探出的,是一隻覆蓋著厚重青銅鏽甲的巨大手掌,甲片扭曲變形,縫隙裡塞滿了深綠色的水苔和凝固如墨的汙泥。緊接著,是同樣鏽跡斑斑、佈滿凹痕的肩甲和臂甲。然後,一個龐大得超乎想象的身影,如同從地獄爬出的魔神,猛地從裂縫中掙脫而出,重重地踏在沉船骨架平臺之上。
平臺劇烈震顫,腐朽的船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那是一個身高接近一丈的巨人,它全身被一種極其古老、樣式猙獰的青銅重甲包裹。甲冑鏽蝕得極其嚴重,許多地方甚至粘連著早已朽爛、顏色暗沉的布帛碎片,如同裹屍布般纏繞在甲片之間。頭盔的面甲部分完全鏽死,只留下兩個深不見底、跳動著幽藍色火焰的孔洞,冰冷地俯視著平臺上的三人。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寬闊如門板的胸膛正中。
那裡,並非甲冑覆蓋,而是如同被某種力量強行洞開了一個不規則的缺口。缺口邊緣的青銅甲片扭曲翻卷,如同撕裂的傷口。而在那缺口深處,一枚古銅色澤、巴掌大小的竹簡殘片,正如同心臟般有力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濃郁的血光與粘稠的墨黑色怨氣,正是那枚裹挾著治水失敗者無盡悲愴與怨念的《禹貢》殘片。
殘片搏動間,無數細小的、如同活體經脈般的墨色靈韻絲線從它邊緣延伸出來,深深刺入巨人體內,如同操控傀儡的提線,將這龐然大物與那殘存的怨念徹底融合。
一聲非人、彷彿無數亡魂在深淵中齊聲咆哮的怒吼從戰傀鏽死的面甲下迸發,無形的音波裹挾著腥風與冰冷的怨念,如同實質的巨錘橫掃而來,老餘首當其衝,被震得氣血翻騰,連退數步,手中的開山斧差點脫手。江白鷺悶哼一聲,橫刀擋在身前,刀身嗡鳴震顫,左臂蝕紋瘋狂蠕動,劇痛讓她臉色又白了幾分。陸硯舟只覺腦中一炸,彷彿有千萬根針同時刺入識海,靈韻運轉都為之滯澀。
“退。”陸硯舟厲喝,點星筆疾揮,一道淡金色的“御”字元文瞬間在三人前方成型。
然而,那詩魂戰傀的攻擊才剛剛開始。
它胸腔中的《禹貢》殘片血光大盛,一股蒼涼、雄渾、帶著金戈鐵馬殺伐之氣的意念猛地擴散開來。戰傀那鏽死的喉部竟發出了低沉、沙啞,如同砂石摩擦的吟誦聲:
“青海長雲暗雪山……”
“孤城遙望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
隨著最後一句“黃沙百戰穿金甲”吟出,整個沉船空間彷彿瞬間被拉入了塞外古戰場,空氣中憑空捲起漫天昏黃的沙塵,在那沙塵之中,無數道模糊卻散發著凌厲殺氣的虛影驟然凝聚。
那是身披殘破青銅甲冑、手持鏽蝕長戈的騎兵虛影,它們沒有實體,卻帶著千軍萬馬衝鋒的慘烈氣勢,沙塵便是它們的坐騎,戈矛便是它們的獠牙,它們無聲地咆哮著,捲起漫天黃沙,化作一道毀滅性的沙暴洪流,朝著陸硯舟三人所在的位置,悍然衝鋒。
“是戰詩殘念,小心。”陸硯舟瞳孔驟縮,點星筆瘋狂勾勒,瞬間在身前佈下三道疊加的“御”字靈牆。
鐵騎洪流狠狠撞在第一道靈牆之上,淡金色的符文光牆劇烈扭曲,僅僅支撐了一息便轟然破碎,緊接著是第二道,同樣在密集的衝擊下迅速佈滿裂痕,第三道靈牆也岌岌可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亮的刀光如同撕裂風暴的閃電,悍然切入。
“破!”
江白鷺的身影不退反進,她深知陸硯舟的防禦符文難以完全抵擋這由戰詩靈韻凝聚的衝鋒,必須打斷源頭,雁翎刀在她手中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光,刀鋒之上凝聚了她近乎全部的靈韻與意志,帶著斬斷一切虛妄的決絕,狠狠劈向詩魂戰傀那暴露著《禹貢》殘片的胸膛。
刺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徹整個空間。
刀鋒精準地劈砍在戰傀胸甲缺口邊緣那翻卷的青銅甲片上,火星四濺!然而,預想中甲片崩裂的場景並未出現。
那厚重、鏽蝕的青銅甲片,在刀鋒接觸的瞬間,竟如同活物般分泌出大量粘稠、漆黑、散發著濃烈腥臭和腐蝕氣息的墨膠,這墨膠如同擁有生命,瞬間纏繞上鋒利的雁翎刀,並以驚人的速度向上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