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氣如粘稠的墨汁,將殘卷澤的午後染成一片昏黃。陸硯舟抱著江白鷺,緊隨畫皮娘子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及膝的腐水。人皮圖展開的緋紅屏障外,不時有澤文怪的利爪劃過,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卻始終無法突破那層看似脆弱的光幕。
“前面有處乾涸的溶洞。”畫皮娘子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左前方一片茂密的怪柳叢,“是以前守墨人留下的避難所,應該能擋住追兵。”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左肩的灼傷讓她操控靈韻的動作都變得滯澀。
陸硯舟點頭,目光落在懷中的江白鷺臉上。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許多,左胸衣襟下的黑氣已徹底消散,但心口處卻浮現出一片奇特的白痕,如同凝結的霜雪,摸上去帶著刺骨的涼意——那是淨化蝕文時,靈韻對沖留下的後遺症。
進入溶洞後,畫皮娘子撤去人皮圖,洞內頓時陷入昏暗。陸硯舟抬手,右掌的湛藍星痕突然亮起,柔和的藍光照亮了整個洞穴。這星痕是星陣收束後的印記,如同與生俱來的胎記,此刻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流淌著溫潤的靈韻。
“這是……”畫皮娘子看著他掌中的星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星陣竟與你融為一體了?”
“或許是殘碑的緣故。”陸硯舟輕撫星痕,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靈韻流轉比以往順暢了數倍,“它似乎在引導我更好地掌控河圖之力。”他將江白鷺小心地放在溶洞深處一塊平整的岩石上,解下外衫蓋在她身上,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易碎的珍寶。
江白鷺的睫毛顫了顫,卻沒能睜開眼睛。陸硯舟伸手探向她心口的霜雪狀白痕,指尖剛一觸及,便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彈開。
“別白費力氣了。”畫皮娘子靠在巖壁上喘息,“蝕文雖除,但其留下的靈韻印記沒那麼容易消散。這白痕會不斷吸收她的靈韻來維持自身,若不能找到化解之法,她永遠也醒不過來。”
陸硯舟的心沉了下去。他看著江白鷺蒼白的臉,又看了看自己掌中的星痕,突然想起了什麼,伸手解下腰間的青石硯。
硯臺在星痕的藍光映照下,表面的裂紋清晰可見,但仔細看去,那些裂紋中竟隱隱流淌著淡淡的金光——那是之前吸收的定魂墨與星陣之力。陸硯舟深吸一口氣,將右掌輕輕按在硯臺之上,引導星痕中的靈韻緩緩注入。
青石硯發出一聲輕鳴,硯臺中央的墨池突然騰起一縷淡青色的煙霧。煙霧在半空中凝聚,竟化作一株栩栩如生的墨蘭,蘭草通體呈深青色,葉片修長,花瓣上點綴著細碎的金紋,宛如用最上等的墨玉雕琢而成,散發著清新的墨香。
“這是……”畫皮娘子猛地站起身,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墨蘭?傳說中只有吸收了純粹守墨靈韻的青石硯才能孕育的墨蘭?”
陸硯舟也愣住了。他能感覺到,青石硯中殘存的定魂墨與星陣之力正在快速消耗,全部轉化為墨蘭的養分。更神奇的是,墨蘭的花瓣上漸漸凝結出一顆顆晶瑩的露珠,露珠墜落,滴入硯臺的墨池之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或許……它能幫到白鷺。”陸硯舟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取一滴墨蘭之露,輕輕點在江白鷺心口的霜雪白痕上。
露珠接觸到白痕的瞬間,竟如同水滴入滾油般劇烈蒸騰起來。白痕上的霜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露出下方粉嫩的肌膚。江白鷺的眉頭緩緩舒展,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呼吸也變得更加平穩悠長。
“真的有效!”陸硯舟又驚又喜,連忙又蘸取幾滴露珠,小心地塗抹在白痕上。
隨著露珠的滲透,白痕的範圍越來越小,最終只在江白鷺心口留下一個淡淡的印記,如同飄落的雪花,雖仍有涼意,卻已不再侵蝕她的靈韻。江白鷺的眼皮輕輕顫動,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硯舟……”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眼中卻閃爍著清明的光芒,“我……”
“你醒了!”陸硯舟大喜過望,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星痕與她的指尖相觸,竟同時亮起柔和的光芒。
江白鷺看著他掌中的星痕,又看了看自己心口的淡痕,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是你救了我。”
“是我們。”陸硯舟笑了笑,目光轉向一旁的畫皮娘子,“還有畫皮娘子幫忙。”
畫皮娘子別過臉,語氣依舊生硬:“別算上我,我只是不想欠你們的人情。”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卻出賣了她的真實情緒。
就在這時,掉落在岩石旁的驚鴻刀突然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刀身自動翻轉,映照出陸硯舟與江白鷺相握的手,以及溶洞中綻放的墨蘭。令人驚訝的是,刀身上原本的“破邪”二字旁,竟悄然多出了兩個細小的字——
“衛道。”
這兩個字彷彿與生俱來,與“破邪”融為一體,散發著淡淡的金光。陸硯舟看著這兩個字,突然明白了什麼。江家世代相傳的“破邪”,守護的是世間安寧;而守墨人追求的“衛道”,守護的是靈韻本源。如今這兩個字同時出現在驚鴻刀上,或許正是預示著,他們的道路終將交匯在一起。
江白鷺也注意到了刀身的變化,她看著“衛道”二字,又看了看陸硯舟,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最終化作一絲溫柔的笑意。
溶洞深處,青石硯上的墨蘭依舊靜靜綻放。而原本被陸硯舟收入懷中的殘碑,不知何時竟自行飛出,懸浮在墨蘭上方。碑體表面的白玉光澤與墨蘭的青光相互呼應,流淌出和諧的靈韻。殘碑背面的星圖紋路在藍光中緩緩旋轉,其中一處明顯的缺口,正準確地指向西南方向。
陸硯舟看著那個缺口,心中豁然開朗。蝕文之門的所在,想必就在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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