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天天會升起》記我們親愛的大娘。(2)

作者:太陽天天會升起·9個月前

清晨的陽光剛爬上窗臺,大娘的身影就已經在廚房裡忙碌了。她繫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一邊揉著麵糰,一邊扭頭叮囑揹著書包的我們:路上要走右邊,別靠著馬路牙子跑。鍋鏟碰撞的叮噹聲裡,總夾雜著她細碎的叮嚀。

送我們到巷口時,她總要把我們的小手攥得緊緊的。過馬路得左右看三遍,確認沒車再走,聽見沒?她的聲音像春日裡的溪流,溫溫軟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我們點頭應著,她還不放心,非得親眼看著我們踏上人行道,才肯轉身回家,圍裙上沾著的麵粉在晨光裡閃著微光。

有次我急著去學校,剛跑兩步就被她拉住。她替我理好歪掉的衣領,指尖帶著灶臺的溫度:慢點兒,不差這幾分鐘。你看那騎車的多快,咱們得躲著些。說著輕輕捏了捏我的耳朵,眼裡盛著化不開的暖意。

如今想起那些清晨,總能看見她站在巷口的身影,像株老槐樹般穩穩地守著我們。風把她的叮囑吹得很遠,我們走著她指的路,一步一步,都踩在她鋪好的暖意裡。

院門口老槐樹下的竹椅沒空過,大娘總坐在那兒,竹篾圍布往人肩頭一搭,推子貼著鬢角走得穩當。她左手拇指抵著客人後腦勺,手腕輕轉,剪刀在髮間靈巧地跳,碎髮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轉眼堆出小小的黑丘。

街坊大叔們愛找她剃平頭,推子推過,露出青白的頭皮,襯得眉眼都精神。放學的娃娃們擠在一旁,等她用紅綢帶繫著的剪刀剪出“茶壺蓋”,剪完總愛摸著頭跑回家,對著鏡子齜牙笑。有回隔壁嬸子要去喝喜酒,大娘給她盤了鬆鬆的圓髻,插上銀簪子,碎髮用刨花水抿得服服帖帖,嬸子對著銅鏡子照了又照,連聲道:“瞧這手藝,比城裡理髮店強十倍!”

竹椅旁的搪瓷缸子總泡著濃茶,大娘左手握剪刀,右手時不時端起來喝一口,茶漬在缸沿結了圈深褐色的印。她剪髮時不愛說話,只偶爾叮囑客人“頭低些”,剪刀開合的咔嚓聲和蟬鳴混在一起,倒成了夏天最熱鬧的調子。

我蹲在旁邊看,見她剪刀像長了眼睛,無論多亂的頭髮,經她一拾掇,總能服服帖帖伏在頭皮上,清爽又順眼。日頭西斜時,她把碎髮掃進簸箕,青石板被月光洗過似的,第二天一早,竹椅又坐滿了等理髮的人。

大娘的手總帶著麵粉的白、灶灰的黑,或是剛給孩子擦過鼻涕的溼痕。堂屋八仙桌上常年擺著七八個粗瓷碗,清晨天不亮她就蹲在灶臺前揉麵,鐵鍋裡的玉米糊咕嘟響,案板上碼著高矮不齊的窩窩頭——自家三個娃加上我們五個侄子,九張嘴從雞鳴吃到星落。

她的藍布褂子袖口永遠沾著奶漬,懷裡抱著最小的堂弟,背上還揹著發燒的二侄子,空出的手要給煤爐添柴,眼睛得盯著在院裡追打嬉鬧的我們,嘴裡還得應著東廂房裡大侄女背書的提問。

有回三堂哥爬樹掏鳥窩摔破了膝蓋,她踩著碎步從井邊跑回來,圍裙都沒摘就蹲在地上用鹽水沖洗傷口,指尖簌簌發抖,眼淚卻滴在堂哥髒兮兮的手背上。

冬夜裡我們擠在土炕上聽她講故事,她的蒲扇搖啊搖,把月光都扇得暖融融的。孩子們橫七豎八壓著她的腿,她一夜要醒五六回,給這個掖被角,給那個擦汗,天矇矇亮又起身去磨豆漿。

鬢角的白髮比屋簷下的冰稜長得還快,可她總笑著說孩子多了熱鬧,往我們嘴裡塞糖塊時,掌心的老繭蹭得腮幫子發癢。

那年我出水痘,高燒不退,大娘把我摟在裡屋炕上,三天三夜沒閤眼。她的手輪流敷著熱毛巾和冰袋,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撫過我滾燙的額頭,哼唱著不成調的童謠。窗外的蟬鳴聒噪了整個夏天,而她的懷抱比井水還涼,比棉絮還軟。

如今我們這些小蘿蔔頭都長壯實了,過年回家仍習慣圍在灶臺邊等她蒸糖包。大娘的背更駝了,可揭開蒸籠蓋時,白霧裡的笑容還是當年那個模樣——眼角堆著細紋,卻比糖餡還甜。

歲月在您的額頭刻下細密的年輪,九十六載春秋,您用一雙佈滿老繭的手,將慈愛織進子孫的血脈。

記得您總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您銀白的髮間,手裡搖著蒲扇,講著過去的故事,那些帶著泥土芬芳的歲月,成了我們心底最暖的底色。您走時很安詳,像睡著了一般,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許是夢見了年輕時的光景,或是看到了滿堂兒孫承歡膝下的模樣。

靈前的燭火搖曳,映著牆上您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您依舊慈祥,彷彿還在叮囑我們“好好吃飯,踏實做人”。您留下的何止是歲月的沉澱,更是那份歷經風雨卻始終柔軟的心懷,是無論何時回家都能聞到的飯菜香,是刻在骨子裡的善良與堅韌。這便是您給我們最珍貴的福分,如春雨般潤物無聲,讓我們在往後的日子裡,想起您時,心中便有了光。

靈堂的白菊在晨光裡垂著花瓣,嗩吶聲像斷了線的雨絲,飄在青磚黛瓦的老巷上空。我們姊妹五個和堂哥堂姐堂妹們垂首而立,有的用手帕按著發紅的眼眶,有的望著供桌上的黑白照片出神。

照片裡的大娘還是老樣子,總愛穿靛藍布衫,嘴角微微上揚,彷彿下一秒就要開口喊我們的小名。

我想起小時候去她家,她總把糖果藏在藍布圍裙的口袋裡,變戲法似的分給我們。記的二十多年中秋她還坐在門檻上剝板栗,說要給每個孩子炒一罐糖霜栗子。如今板栗樹還在院角,可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再也不會翻動鍋裡的糖粒了。

堂妹忽然輕輕抽了一下鼻子,我轉頭看見她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芝麻糕——那是昨天整理遺物時,從大娘枕下摸出來的,油紙包得整整齊齊,還是他們上個月送來的。

風從敞開的大門吹進來,供桌上的香灰簌簌落在蒲團上。我望著大娘的照片,在心裡輕輕說:您放心,我們會好好照顧自己,會常去看院裡的石榴樹。

天堂沒有病痛,您就像從前在曬穀場那樣,慢慢走,莫著急。

靈堂的白幡在穿堂風裡輕輕晃,香燭燃出的煙線纏在樑上,像誰沒說完的話。

我們幾個站在門口,悄悄把衣角的褶皺捋平——小時候總嫌這種場合的衣服板正,如今倒覺得,該穿得周正些,才配得上她。

遺像裡的大娘還帶著笑,眼角的紋路里盛著陽光。記得從前她總蹲在院門口擇菜,見我們放學回來,就從圍裙兜裡摸出糖塊,說“慢點兒跑,別摔著”。那時候大爺剛走,我們被大人牽著手去靈堂,只覺得黑白照片裡的人陌生,香燭味兒嗆得慌,鬧著要回家吃大娘蒸的槐花糕。她蹲下來給我們擦眼淚,自己眼圈紅著,卻笑說“不怕,大爺去天上歇著了”。

後來我們長大,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偶爾打電話,她總說“不用惦記我,好好吃飯”。直到前幾天接到電話,說她走了,走得很安詳,像睡著了。那一刻突然想起,大爺走時我們沒送的,這次說什麼也不能再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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