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建軍,爸這輩子沒偷沒懶,憑手藝吃飯,怎麼就……沒飯吃了?”
趙建軍他答不上來。
自從跟隨父親進城那刻起,聽著身邊的話語,趙建軍也以為他未來的人生就是進廠、臨時工、轉正、工作、退休,和其他工人一模一樣。
可現在,這條路被堵死了。
往日熱鬧的家屬院,如今死氣沉沉,人人臉上都帶著愁容。有人回鄉了,有人移民了。
大伯的信,給了趙建國一家另一個選擇。
信裡說,南華地方大,天氣熱,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現在城裡的工作特別好找,洗碗、搬貨、工地、工廠,只要肯吃苦,一天掙的錢,抵國內一個月。信裡還說,南華全是華人,講漢語,寫漢字,不用怕語言不通。
趙建軍整夜不睡,對著煤油燈看那封信。他是工人,是黨員,對“出國”、“資本主義”有著本能的牴觸。
可看著政府催得緊,要麼移民,要麼回鄉務農。他看著身邊已經昏昏欲睡的孩子們,不想自己的孩子一輩子都是農民,面朝黃土,他最終把菸袋鍋一磕:“去!為了孩子,去!”
辦手續的日子,像一場漫長的煎熬。單位證明、戶籍登出、出境許可、護照、簽證……每一步都難。父親跑斷了腿,賠盡了笑臉,才把所有章蓋齊。
臨走前,趙建國把自己在廠裡的工具擦了又擦,原本想帶走,可是廠裡不讓。
他蹲在地上,摸了摸那些陪伴他半生的銼刀、扳手,眼淚掉在冰冷的金屬上。
“爸,以後咱在那邊,還能用得上手藝。”趙建軍勸說道。
趙建國搖搖頭:“不一樣了。這邊的手藝,到了資本主義地方,人家認不認,難說。”
1963年深秋,趙建國一家背的行李,在火車站登上開往南華的列車。
家屬院也亂成一團,到處都是扛鋪蓋、拎木箱的人,都是和趙建國一樣被精簡的職工。
拖家帶口,老人咳嗽,孩子哭鬧,卻沒人敢大聲哭嚎,只有壓抑的抽泣,和扁擔壓在肩膀上的吱呀聲。
趙建國扛著鋪蓋卷,桂蘭牽著兩個孩子,趙建國扶著奶奶跟在後面。走到廠區大門口,趙建國不禁回頭望了一眼。
高高的煙囪還在冒煙,車間亮著燈,工友們隔著玻璃朝他揮手,滿眼的不捨和無奈。那扇刷著藍漆的工廠大門,從此再也不會為他敞開。
站前廣場早已擠得水洩不通。
全是返鄉和移民的人,鋪蓋卷堆成山,木箱、麻袋、破筐擠在一起,人聲、哭聲、咳嗽聲、火車的汽笛聲,攪成一團混沌。
趙建國把老孃託上車,再和大兒子一起把小鐵和丫丫舉過人群,塞進車廂。李桂蘭拎著木箱,被人流擠得東倒西歪,鞋都掉了一隻,顧不上撿。
趙建國最後一個擠上去,車廂裡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一家人擠在車廂連線處,背靠著冰冷的鐵皮,行李堆在腳邊。
笛聲長鳴,列車緩緩離開車站,李桂蘭趴在窗戶上,望著越來越遠的故鄉,哭得撕心裂肺。
一直沉默的趙建國也忍不住流淚。
趙建國望著逐漸遠離的故鄉,心裡忍不住擔憂。那個叫南華的地方,真的能容下他們一家嗎?能容得下從社會主義來的工人嗎?離開家鄉,告別他信仰的一切,真的值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