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金幔,沉木花梨,一片奢靡之間,太后怒意滾沸。
“她居然敢,她也敢!是想做第二個我不成?”她語調壓得極低,卻依舊能聽出其中磅礴的慍怒。
元煊低聲道,“太子開春即將開蒙,東宮班底亦是重中之重,此事罪在綦嬪,卻不在太子,如今太后想要不如將太子放在膝下教養,阿爺的後宮雖然看似死水,可內裡暗流湧動,宮女宦官與宮外牽連甚廣,無論如何,宮禁都要再三戒嚴。”
“恕孫女直言,我不在乎太子,可卻實在擔憂祖母,若是來日太子知曉自己之事,再被有心人推波助瀾,必會與祖母心生嫌隙,是以我只敢先告知祖母,之後到底是宣告天下,還是就隱瞞家醜,還請祖母為自己為天下週全一番。”
太后瞧了她一眼,反倒笑了,點上她的額心,用力一推,狀似親暱,“難怪你要到內室說話,這話若讓第二人聽到,明日你就要吃教訓。”
元煊順勢一歪,繼而捂著頭等候太后思量。
太后對順陽是實在滿意,除卻她有時候手段剛硬一些,確實實打實的能幹,對著旁人手段激進一點也無妨,總歸她事事都不擅專,從不私下拿主意,放一點權給她,她也放心。
更重要的是,元煊就是她麾下的孤狼,朝中與後宮都無人支應,有這麼一把直刃,她才用得放心。
她思量片刻,“城陽王世子既死,左衛將軍空懸,虎符自然要回收。”
元煊並未說話,她在思量什麼時候提軍制改革合適。
太后忽然出聲試探,“這虎符,你替我拿著,可好?”
元煊火速回神,神色驚恐,“我可一天一夜沒歇了,祖母莫要嚇我。”
太后無奈一笑,“怎麼沒了外人就這般孩子氣。”
她這會兒已經在心底權衡完,左衛將軍人選不能空置,可卻實在再信不過底下這些人,先上任,虎符先攥在她手裡便罷了,昨日種種,也該有個結果了。
“去請皇帝來,我同他,也許久沒有如此親近地說話了。”她說完,看向了元煊,“到夜裡,你帶著侯官替我走一趟,送份禮去太史令府。”
元煊肅然片刻,叉手行禮,“孫女,遵旨。”
她起身,無視了見到她出來又迅速跪得工整的城陽王父女,再度走入陰霾的寒天裡。
薄暮冥冥,愁雲慘淡,皇帝疾步踏入宣光殿,卻發覺太后不在主殿,只有侍從立在四角。
“太后請您入室詳談。”一位侍女小心通報。
皇帝有些意外,從他明面上親政治以來,太后接見他都是在正殿,頂多屏退眾人。
他大步邁入室內,瞧著太后臉上的薄怒,心中咯噔一下,“阿母?”
太后冷聲道,“我今兒要問你一句話,阿母從前有一次害過你嗎?你的後宮,早前的時候雖說我替你封了些嬪御,可哪一個不是乖巧可心的人物,等你大了,看上誰了,我也沒有阻止你封過位份,可是嶷兒啊,你如今長大了,我能管的少了,你寵幸的毒婦,要害你阿母的命啊!”
皇帝登時就跪下了,急切辯解,“兒惶恐,阿母為我付出良多,兒此身都難以償還,阿母慈母心腸,怎會害我,只是不知,是誰要害阿母的命?”
“你倒是對你枕邊人的野心懵然不知啊,”太后哂笑起來,繼而驀然發怒,“刺殺之事,侯官已經查明,是綦嬪與她家族密謀,我問你,你要如何辦?”
不等皇帝說話,她繼續道,“此番禍起蕭牆,燈奴兒勸我給太子留臉面,我也想給你留臉面,皇帝!這次我為了皇家,為了我的子孫,必得忍下這口氣來,為了朝局安穩,連綦伯行也不能在京中就發令誅殺,為了你的江山,我也算殫精竭慮,一退再退了。”
語畢,太后長出一口氣,“我自十五歲進宮,十七歲誕下你,三十歲喪夫,扶持你登基,已近二十餘載,自認問心無愧,鞠躬盡瘁,你給我一句實話,究竟是綦嬪,還是你想要取我的性命嗎?”
這一番軟硬兼施下來,皇帝業已涕泗橫流,伏地痛哭,“兒絕無此心!兒絕無此心!阿母切莫動怒,怒極傷身啊!”
他叩首在地,不受控制地眼前一片模糊,齒根咬得咯咯作響,只覺心臟一片抽疼,痛恨自己的懦弱,又後悔出了這檔子事,如今就是再想真正親政,太后也定然不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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