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通天的階梯已經被搭好,她們不會獨自在史書中如流星般零星閃過,她們要百花開,要千川流,要群山凜。
三人擬好的新政送到了元煊的案頭。
她看了一眼,就聽到了外頭的通報聲。
是崔耀。
還是那般極有風度的模樣,只不過眼角眉梢卻沒過年時候剩餘的喜氣了。
師徒二人相識許久,元煊一眼就瞧出他在想什麼。
“如今剛剛開筆,太傅怎麼忙成這樣,不妨先陪我下盤棋吧。”
崔耀行完禮頓在原地,抬頭看了一眼新帝,她在窗下,玄袍加身,眉目舒朗,倒是沒了回來之後陰翳之態,他如今已經不敢望進自己的學生的眼睛裡了,只敢草草看一眼,就被請入了座。
太極殿東堂已經重新擺設過,不比先帝的繁華,更添古樸清雅,早有內侍極有眼色地擺好了棋盤與棋子,薰香點起來,並不馥郁,甚至帶著些清涼的味道,和別處格外不同。
“老師先手。”
棋子咔噠咔噠落下,初時極快,隨著薰香漸漸淡了,棋敲棋盤的聲音也慢了下來,元煊注意到對面思索停頓的手,笑了笑,這才開口。
“我知曉老師在擔憂什麼,自前朝以來,就以門第論品格,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可有才德者無法擢升,民眾昏聵,不是正理。”
“老師不也曾親自拔擢過一群寒門嗎?”
崔耀原本要抬起的手再次收緊,一時僵住。
他沒想到元煊這麼敏銳,敏銳到沒給他的棋子成長的機會。
可她是怎麼發現的?
“如今時局未穩,平城看似已定,實則還在等著我真正的主張,隨時可能倒戈,北方沒定,太原有綦氏,南邊各州當初聽聞內亂聞風喪膽要向南投誠,好在我一舉擊退了綦氏,此時若還民眾不堪重負,揭竿而起,大周生亂,並非好事,叫士子們有奔頭,方可見新君寬仁,我有我的難處。”
“您為天下士子表率,若由您首肯,想必將聲望更上一層,您別忘了,是您想要壓制勳臣入仕,抑制武將軍功起家入朝,昔年新制停年格起用,老師想必也收到不少故友的反對吧?您想要朝局穩定,我想要天下興文,也算殊途同歸。”
“我都是為了老師的志向,為了天下太平,萬世昌盛啊。”
崔耀未置可否,抬手落棋,“一局定勝負吧。”
元煊也不說話了,只是再次落子。
待日頭西斜,棋局幾度僵持,眼瞧著逼近死局。
元煊含笑退讓一步,看著自己的棋子變少,“不如我退一步如何?”
崔耀抬頭,看向了這個年輕的帝王,這一回,他看清了她的眼睛,元氏子孫,骨骼是山川,鮮血是大江,唯有這雙眼睛,被他一遍遍灌入許多經書典籍,治國經方。
她卻並不看自己的老師,只又下一子,場面陡變。
“你死我活,大周只能陷入將死之態,如今您不必再當裱糊匠,這新政如今只是重啟中正而已,我有一法,可以叫平民百姓與豪族勳貴不計較寒門入仕,清流品級。”
“我這次會對您提拔上來的那些寒士還有您的學生委以重任,他們也會走在後來人的前沿,血脈相連的固然穩固,可您的崔家的後輩,卻也不是一條心的,唯有學生,才知道老師的抱負,不是嗎?”
崔耀回過神來的時候,棋盤上白棋已經被吞噬了大片,黑子圍繞的空缺如異獸張開大口,叫他心中同樣空曠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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