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丞的話音以一個異常輕巧的轉音,再次低低的笑了一下,頓止。
明明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但是楚行雲卻忍不住問:“所以你活下來了是嗎”
賀丞微乎其微的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是,他們反抗,哭鬧,甚至想逃走——只有我沒有反抗過,所以我活下來了。”
賀丞的這句話,解答了馮竟成的作案動機。
蹲的太久了,雙腿腫脹麻木,楚行雲索性坐在地上,託著額頭,閉上眼睛。他在黑暗之中,站在深淵的邊緣,往更深處凝望,試探——
十月二十九號,是馮竟成的妻兒去世的日子,此後所有的不幸都在那天的米拉山的暴風雪中埋下了苦難的種子。
馮竟成的妻子是藏族人,她信佛,而佛教中轉世輪迴是藏傳佛教信徒皆以信奉的密宗,有沒有一種可能,馮竟成也隨了她的妻子信奉佛教信奉轉世輪迴不然,他為什麼要尋找十月二十九號出生的孩子
他失去孩子的那天,正是十月二十九日。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往下推,那麼馮竟成專挑十一年後在十月二十九號出生的孩子,目的不是為了綁架他們,抑或是殺了他們。
而是——尋找自己的兒子。
倘若追溯此人心理變態,精神失控,陷入瘋狂的源頭,恐怕就是在妻兒死去的時候,鄧傑說他妻兒的屍體尋不見,而他被發現時渾身是血,生命體徵各項指標完好,奇蹟般的生存。做一種最大膽,最殘酷的設想,如果馮竟成是用妻兒的殘骸得以果腹續命,那麼他後來將反抗的孩子殺害,食用其血肉,也就變得有源追溯——
楚行雲察覺到他的意識已經陷入血肉模糊當中,越往深處思考,越痛苦,但是方才賀丞的話一次次在他腦海中回放,逼他不斷的往已經被掩蓋,被踏平的地下挖掘,直到揪出那些腐爛的根系,把它們連根拔起。
賀丞自幼便成熟,所以他沒有反抗,也正是他的不反抗使他得以活了下來。所以馮竟成把他‘養’了一年多,賀丞的倖存並非幸運或偶然,而是馮竟成在面臨追捕重壓之下,選擇暫時的將賀丞流放,從而帶走了陳雨南作為替補品。
現在,十三年後,他回來了,他如一個夢魘般再次像賀丞發起進攻,對他來說,賀丞早已變成了他的所屬物品,是他流放在外的囚徒。
換句話說,他早已把賀丞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你還好嗎”
長時間沒有聽到楚行雲的聲音,賀丞不禁有些擔憂。
楚行雲扶著牆壁慢慢的站起來,充血麻木的雙腿像是踩在棉花裡似的難以施力。他瀰漫著一層紅光雙眼中,凌亂又熾熱的色彩漸漸散去,留下一層溫柔的憐惜,笑說:“沒事,我找到真相了。”
賀丞頓了頓,低低的嘆了口氣,道:“趕快回來吧,我——忽然特別想見你。”
楚行雲應了一聲,在他即將結束通話電話時忽然叫了一聲:“賀丞。”
“怎麼了”
楚行雲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天邊被微風吹散的幾抹勾雲,悠長的長輸一口氣,聲音低沉,又柔和,笑著說:“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麼忽然從你房間搬出來,和你保持距離嗎”
說起十幾年前的心結,他沒料到自己是如此的平靜,又深感幸福。
賀丞沉默了許久,再出聲時也笑了,問:“為什麼”
楚行雲翹著唇角,眼睛裡有些出神,藍天白雲倒映在他的瞳孔裡,使他的眼神看起來不再兇狠,憤怒,而是明亮又幹淨。
像是在回憶什麼美好的事情般,楚行雲低聲笑道:“因為我的那些同學們拿你開玩笑,他們說我寵著你,陪著你,對你好,是因為喜歡你,是把你當做了我的新娘子——我很羞惱,很憤怒,所以跟他們打了一架,但是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後見到你,卻羞愧的抬不起頭,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所以我很狼狽很懦弱的選擇遠離你。現在想一想,當時我那麼氣憤,那麼羞愧的原因,或許是因為被那些人點破了心事,感到無地自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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