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踏雲而來，四蹄落定在大竹峰熟悉的青石板上時，帶起的細微塵埃被山風輕輕捲走，晨露順著青牛鬢角的絨毛滴落，砸在石板縫的青苔上，濺起細碎的溼痕。
峰間晨霧未散，朦朧地籠著成片修竹，碧色竹葉被風拂得輕晃，簌簌聲響裡藏著大竹峰獨有的安寧。
王長生翻身下牛，足尖觸地的剎那，竟生出幾分踏空般的虛浮——他愣了愣才回過神，閉關雷擊山三月，傷勢盡愈不說，修為更是連破兩境，肉身被雷霆反覆淬鍊，早已不是從前那副受損的模樣，力道強橫了數倍不止，眼下倒是得重新適應這份充盈的氣力，免得一個不慎鬧出動靜。
他穩穩心神，抬眼望向峰間錯落的竹舍，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鼻尖先縈繞開的是沁人心脾的竹香，清冽乾淨，再細品，便混著後山藥圃裡飄來的淡淡藥香，最勾人的，是守靜堂方向漫過來的炊煙氣，裹著熬煮穀物的暖香，直直鑽進心底。
大竹峰的清晨，從來都是這般，由灶房裡的煙火氣先喚醒。
“回來了？”
溫和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晨起的沙啞，卻又藏著掩不住的急切。
王長生猛地轉身，便見蘇茹立在守靜堂的木門口，玄色圍裙還系在腰間，手裡握著一柄沾著零星面屑的鍋鏟，鬢邊幾縷碎髮被晨風吹亂，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笑意，可那雙素來溫和的眼眸裡，已然浮起了水光。
“師孃。”王長生快步上前，規規矩矩躬身行禮，脊背彎得筆直，聲音裡藏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弟子……回來了。”
這一聲回來，遲了整一個月。
從當初留書出走，孤身奔赴雷擊山，再到雷域中九死一生，他無數次念著大竹峰的竹香與煙火，念著師父師孃的模樣，如今得償所願，心頭只剩滾燙的暖意。
蘇茹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師孃的儀態，快步迎上來，伸手便攥住了他的手腕。
精純溫和的水屬性真元順著指尖探入，循著他的經脈緩緩遊走，細細探查著他體內的傷勢與修為。她的動作輕柔，生怕碰疼了他，可真元流轉間，卻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焦灼。
王長生任由她探查，感受著那股熟悉的暖意裹著真元走遍四肢百骸，眼眶也微微發熱。
片刻後，蘇茹才緩緩鬆開手，方才還強撐的笑意散去，眼眶徹底泛紅，淚珠在眼底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好……好得很。”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抬手輕輕拂過王長生的肩頭，指尖觸到他肩頭緊實的肌理，更是紅了眼眶，“不僅舊傷全好了，修為竟還……還精進了這麼多。”
“讓師孃擔心了。”王長生垂眸，心頭暖意翻湧，卻又摻著濃濃的愧疚。他當初只想著儘快恢復修為，不想拖累師門，留書便走，全然沒顧及師父師孃與師兄們會如何憂心。
“擔心？”蘇茹抬手抹了把眼角，語氣陡然沉了幾分，板起臉時竟有幾分威嚴，可眼底的關切半點未減，“你也知道我們會擔心？留封短箋就沒了蹤影，一走便是一個月，半點音訊都傳不回來。
你師父那幾日，夜夜都在書房坐著，一盞孤燈陪到天光破曉，連我勸都勸不動……”
話音未落，守靜堂內便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似是刻意打斷，卻又藏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急切。
王長生抬眼望去，便見田不易揹著手從堂內走出來，依舊是那副圓胖的身形，玄色道袍穿在身上，襯得面容愈發嚴肅，頜下鬍鬚整整齊齊，只是王長生看得真切，師父鬢角的白髮，比他離去時多了好幾縷，在晨光下格外顯眼。
想來這一個月，師父的憂心，半點不比師孃少。
“師父。”王長生收斂心神，對著田不易深深躬身，行的是最鄭重的師門大禮。
田不易立在臺階上，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著他，那眼神銳利如鷹，似能洞穿他體內的一切變化，從他穩健的步態，到周身內斂的氣息，最後目光定格在他胸口處——那裡的衣襟下，淡紫色的雷紋若隱若現，即便斂了氣息，也藏不住那股雷霆獨有的霸道威壓。
“雷擊山？”田不易開口，聲音渾厚，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沉穩，語氣是平鋪直敘的詢問，卻藏著篤定。
“是。”王長生應聲，抬頭時神色坦蕩。
“雷域裡待了多久？”田不易的目光依舊落在他胸口雷紋處，追問一句。
“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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