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雲層把榆林城壓得很低,像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墜在城牆垛口上。
城磚縫裡的殘雪結著冰碴,被北風捲著打在箭樓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倒像是在給這除夕的黎明倒計時。
天剛矇矇亮時,城中心鐘鼓樓旁炸開的開門炮撕破了寂靜。
硫磺味混著各家煙囪裡竄出的煤煙,在城上空凝成層暖霧。
那霧氣裡裹著炸油糕的甜香、燉肉的醇厚,竟讓這塞北的清晨有了幾分江南的軟糯。
拜年的人們踩著殘雪,男人們作揖時羊皮襖的下襬掃過地面,揚起細碎的雪塵;
女人們提著裝滿油糕的食盒,笑著互相推讓,鬢角的絨花在霧氣裡顫巍巍的,像落了片沾著露水的蝶翅。
鎮北臺的守軍裹緊了皮襖,望著城裡漸次亮起的燈火。
烽火臺的篝火剛添了新柴,火苗舔著溼冷的木枝,噼啪聲裡,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嗩吶。
那是巡撫衙門的戲班子在廣場上開嗓了,《五典坡》的調子混著看客的喝彩,順著風飄出二三里地。
連城牆上的積雪都似被這熱辣的唱腔烘得軟了幾分。
左營夜不收的營房外,碎雪還在簌簌往下落。
費書瑜踩著沒膝的積雪帶著趙大狗往衙署隔壁的大食堂走,軍靴碾過凍得發硬的雪殼,咯吱聲在寂靜的營區裡格外清晰。
十八歲的少年軍官把鴛鴦胖襖的領口緊了緊,這是上個月姐姐託人捎來的。
新絮填得厚實,針腳密得能數清,此刻正牢牢鎖著內裡的熱氣,可露在外面的指尖還是凍得發紅。
他呵出一團白氣,看著那霧氣在睫毛上凝成細霜,忽然想起幼時,姐姐正坐在炕頭給他縫棉襖,母親在灶間蒸黃米糕,蒸汽把窗紙糊的字燻得發皺,像極了此刻城裡人家窗上的光景。
管隊!等等咱!身後傳來粗嗓門的呼喊,王大貴抱著捆乾柴跑得氣喘吁吁,凍得通紅的手裡還攥著面褪色的紅旗。
掌旗官把柴禾往牆根一靠,獻寶似的展開旗面:您瞧,用桐油抹了三遍,開春出哨準保鮮亮!
費書瑜看著那面左營夜不收的旗,五個字早被風沙磨得發白,邊角還留著箭簇穿過的破洞。
那是上個月在大漠與吉能部惡戰時,前任旗官用身子護住的旗子。
當時箭矢穿透旗面時帶起的血珠,如今還在布面上洇著暗褐色的斑,像極了塞北荒原上開敗的狼毒花。
除夕還抱著旗子過?他忍不住笑,指尖輕輕撫過那破洞,當心弟兄們罰你多喝三碗酒。
哪能呢!王大貴嘿嘿笑,粗糙的手掌在旗面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摸自家兄弟的脊樑。
這旗子跟著咱闖過邊牆大漠,上個月還在塞外擋過套虜的箭,比親兄弟還親呢。
他往灶間探了探頭,立刻被裡頭飄出的肉香勾得直咂嘴,楊副管隊這手藝,聞著就夠勁!
伙房裡果然熱鬧。
楊道慶圍著油漬斑斑的圍裙,站在三尺寬的鐵鍋前掄木勺,火光把他左臉那道疤照得忽明忽暗。那疤痕從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是天啟初年在成都平叛時留下的。
當時他還是個怯生生的新兵,被流寇的砍刀劃開臉時嚇得直哭,如今倒成了左營最會擺弄吃食的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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