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我勇武,又識幾個字,便沒有將我當作奴僕,反而提拔我做了他的親衛,與我以禮相待。”
“後來,他見我熟悉火器,又讓我組建漢軍火器隊,提拔我做了火器千總,給我兵權,讓我統領麾下弟兄,不再受他人欺凌。”
張士英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眼中泛起了淚光,“我張士英,在大明不過是個任人欺凌的軍戶,連自己的家人都養活不了,受盡了屈辱與苦難。
可在薩哈廉貝勒麾下,我得到了尊重,得到了信任,得到了我在大明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
他待我如手足,知我冷暖,解我危難,這份知遇之恩,我張士英粉身碎骨,也當報答!”
“灤河谷一戰,貝勒身陷重圍,我若不救,他必死無疑。遵化南郊,追兵甚急,若我不殿後,他難逃一死。我張士英雖是漢人,但我只認真心待我的人!”
他猛地看向費書瑜,眼中帶著一絲嘲諷,“你等罵我是虜奸,可我看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明將官,才是真正的國賊!
你們坐擁富貴,視百姓如草芥,眼睜睜看著遼東大地生靈塗炭,卻無動於衷;
為了一己私利,剋扣軍餉,中飽私囊,讓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打仗。
這樣的大明,這樣的朝廷,有什麼值得我效忠的?”
“生於遼,不如走於胡!”張士英最後這句話,像是一聲驚雷,在帳中炸開,震得所有人都沉默不語。
帳內鴉雀無聲,只有燭火跳動的噼啪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鳥啼鳴。
費書瑜呆立在原地,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這句話,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當年在鐵勒川見到的那些漢民,他們居住在塞外,寧可與異族雜處,也不願迴歸漢地。
那時他不解,如今終於明白了——不是他們不願歸,而是大明,早已容不下他們了。
一個得國極正的漢人政權,一個傳承了近三百年的王朝,竟然讓自己的百姓流落他鄉,乞食外虜,甚至甘願為異族賣命,這究竟是為什麼?
這樣的大明,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這樣的江山,還有什麼值得自己和麾下的三邊兒郎,用鮮血和性命去守護?
帳外,一輪明月高懸夜空,清冷的月光透過帳簾的縫隙,灑在費書瑜的身上,映得他臉色蒼白。
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王大貴,將他押回將爺中軍,吩咐好生看管,不要苛待。”
“是,千總。”王大貴雖滿心不解,卻不敢違抗命令,應聲上前,押著張士英向外走去。
張士英的身影消失在帳外,腳步沉穩,沒有絲毫狼狽,可他的話語,卻如烙印一般,刻在了費書瑜的心中,久久無法散去。
帳內的眾將士也都沉默了,他們看著費書瑜的背影,臉上滿是複雜的神色。
是啊,張士英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他們都是大明的三邊戍卒,家鄉此時也正遭遇著旱情,百姓生活困苦,與當年的遼東何其相似?
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會淪為下一個張士英?
費書瑜走到帳外,望著天上的明月,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夜風微涼,帶著軍營特有的硝煙味和血腥味,他卻絲毫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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