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大軍四日疾進,終扎定渾源東郊大營。
連綿營壘鋪展數里,黑甲林立、甲仗映日,槍炮輜重層層排布,森嚴煞氣籠罩整片東郊原野。
自五月初九良鄉譁變至今,倏忽已然一月。
其間燎石崗血戰破京營、紫荊關僭制立新規、掃蕩保定近郊養軍、河谷連日西歸疾馳,全軍輾轉廝殺奔襲,從未得一日完整休整。
此番一路西進,全軍敵情偵防、遠近哨探、塘馬夜不收、細作諜報一應要務,盡數歸於全軍總提調官、提調都司兼斥候營營將何重進一手統管。
此人是費書瑜親手拔擢的心腹,專掌全軍耳目,凡山川動靜、官軍動向、地方虛實,皆由他先行彙總、先行研判、先行預警,從不待主帥問詢。
大軍行至靈丘,勒兵壓城、威懾官吏、掃蕩郊野塢堡,全程未見大同、太原官軍馳援攔堵。
靈丘地處晉北邊緣,遠離兩鎮核心重兵,何重進雖已廣派哨騎四面探查,卻只暗記異常,按邊鎮常理判斷尚在可控範疇,未曾貿然驚擾主帥。
但待大軍離開靈丘,一路向西,正式踏入大同、太原腹地核心,開進渾源這片晉北膏腴之地,詭異之感驟然放大。
沿途汛兵望風潰散,村鎮不見官軍巡哨,州縣不聞檄文傳警,堂堂大明九邊重鎮腹地,竟任由一支萬餘精銳邊軍長驅直入,無攔無堵、無備無防。
各隊哨馬、夜不收接連回報碎片情報:太原城內文武傾軋、官場大亂;
大同邊軍人心渙散、防務鬆弛,可深層緣由、總兵督撫真實意圖,始終迷霧重重。
何重進執掌全軍一線情報,第一個嗅出其中致命兇險。
他熟稔九邊規制,深知大同、太原乃北疆鎖鑰,斷無放任客軍長驅直入的道理,此事絕非尋常亂象,必有內情。
大軍剛扎定渾源大營的當夜,他便摒去左右,孤身夜謁中軍大帳,將一路反常細節、各路探報全盤鋪開,條理清晰地逐條剖析。
陳明兩種生死可能:一為山西文武內鬥、自顧不暇;
一為兩鎮示弱誘敵,欲於晉中險地設伏合圍。
費書瑜一路統馭全軍、排程行軍、安撫軍心,事務龐雜;
雖憑直覺隱約察覺晉地氣氛沉滯壓抑,心底隱隱藏著一團模糊不安。
此時聽完何重進嚴謹周全的敵情研判,這才將心中零散疑慮,化為清晰的生死警惕。
但二人皆是三邊延綏出身,不熟晉中山川腹地、太原鎮兵內部糾葛,反覆推演良久,依舊虛實難辨。
也正因何重進此番提前預警,費書瑜當即摒棄快速南下的念頭,決意駐營渾源四日大修。
一邊掠堡養軍、整編強兵,一邊藉著休整之機徹查山西全域性,探明兩鎮動向,穩妥之後再行南下西歸。
事關全軍生死存亡,機密絕不可外洩。二人思慮再三,想到左驍騎營右部千總李勇。
此人乃前山西巡撫耿如杞麾下太原標營馬兵管隊出身,土生土長晉人;
常年隨標營巡行汾河沿線,熟稔本地山川要害,或能補全關鍵地形資訊。
當下僅單獨傳喚李勇一人,悄然入帳密議。
李勇一介太原撫標管隊出身,位卑層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