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書瑜之所以篤定從容,源於多年榆林鎮標戍守閱歷。
往年官市開市,他常被抽調協防關口,維持互市秩序,親眼見證榆林易馬城的交易體量。
數千乃至上萬匹戰馬,數日便可交割完畢。
在他固有認知中,自己扼守邊隘、自主開市,省去商販層層盤剝,本就對游牧部族極具吸引力。
朝廷舊有交易規則尚在,各部離不開鹽糧剛需,三成溢價已然覆蓋全部談判空間。
他唯獨沒有察覺,自己早已脫離大明官軍體系。
關外無朝廷律法約束,無邊軍重兵震懾,脫離官府管制的河套大族,根本不屑恪守舊日官市規矩。
人已舉旗反明,思維卻仍困於邊鎮守將的舊有框架,這份認知偏差,正是此番貿易預判失準的根源。
苗蒼捧定印信簿籍,心頭沉重。世代經辦關外私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官市與私市的天壤之別。
零散小部落缺鹽少糧,只求物資餬口;
河套大族版圖遼闊、商路通達寧夏、延綏、固原各鎮,鹽糧白銀唾手可得,尋常物資根本無法打動他們。
草原大族唯一渴求、能夠直接拉昇部族戰力的稀缺資源,唯有明軍制式布面鐵甲與綿甲。
苗蒼深知主帥久在官軍體系,從未經手河套大部族巨型私貿,存在天然認知盲區。
身為屬官,無實際實證便貿然諫言,只會被視作畏事推諉。
他只能領命啟程,以真實交易結果印證利弊。
“屬下遵命,定竭心盡力,不辱大帥託付。”
當日,苗蒼遴選族內通曉蒙語、熟稔邊貿的老練管事,喬裝商販潛出邊牆,分頭聯絡河套東西各部。
靖邊關外私市正式開啟,關內整軍理政、關外議價交割,雙線並行、有條不紊。
關內,堡寨加固、城壕疏浚、流民安撫、糧械歸集穩步推進;
關外,詢價議價、分批交割、戰馬押運入庫,訊息每日傳回大營。
開市第三日,南線邊關異動驟起。
提調都司何重進入帳稟報,固原官軍調動頻繁;
楊鶴已下令掌號守備陳永謨統領標軍收攏潘龍一帶營兵,意圖北上合流張應昌、苑攀龍兩部,合圍保安縣城。
費書瑜壓下軍情、秘而不宣,心中盤算通透:
只要十日之內補齊全部戰馬,大軍即刻拔營撤離,不與官軍糾纏,不做無謂血戰。
他要的是完整的戰略機動權,而非一場毫無收益的守城拉鋸。
他只盼馬市早日收官,從容轉戰脫身。
世事難遂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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