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二月。
三邊總督楊鶴赴陝履任已逾一年，朝野寄望甚深的剿撫並舉之策，於隴東塬上逐步鋪開。
朝廷先後撥發十萬內帑賑銀，再加藩府協濟糧米，專以安輯饑民、收束潰卒、招撫流徒。一年之間，陝北亂局初見收束。
入春二月，陝北迎來大亂以來首次大規模歸降。
流寇渠首滿天星率先投誠，麾下大小頭目盡遞降表，部眾或遣散歸農，或編入堡汛戍守。
其餘各路小股零賊見官府撫局已定，不敢再肆行剽掠，相繼聞風歸附。
楊鶴於固原、寧州、合水、涇州一線荒塬，盡數劃撥官荒閒田，給降民、脅從配發耕牛籽種，許以三年免稅，令流離亡命之人得以落地安生。
前後十餘萬嘯聚山野的饑民潰卒，盡皆棄戈歸耕。
昔日烽煙不息的慶陽、固原地界，荒田復墾、村舍重燃煙火，隴東初見安穩之態。
此撫局，是楊鶴整頓三邊亂局的根本，亦是他朝堂述職的最大政績。
只是他心中始終藏著深憂：十幾萬歸降之眾，本是飢寒所迫、苛政所逼才鋌而走險，降順只為苟活，並非真心向朝廷。
賑銀糧米本就微薄拮据，安撫根基虛浮如沙。
一旦生計再絕、戰火重燃，只需一人振臂，剛收攏的流民潰卒便會再度嘯聚，一年苦心維繫的三邊安穩，轉瞬便可崩塌。
而盤踞延綏西路的費書瑜，正是壓在隴東撫局之上最大的隱憂。
當世流寇大多可招可撫，唯獨費書瑜據守靖邊、保安一線，拒不歸降，不受總督調遣。
自榆林戰敗、退守渭北之後，他並未閉門苟安，反而巧用虛實之勢，以圍困慶陽牽制官軍主力，趁機奔襲邊堡，一戰盡得延綏西路十四堡、兩縣之地。
盡收西路堡倉積糧、戍卒甲馬，又私開邊牆關口，以青鹽、糧米、淘汰舊械與河套部族通商換馬，步步蓄力，聲勢日盛。
楊鶴經略三邊一載有餘，洞悉邊情利弊，早已看透對方用意：
費書瑜本是延綏邊軍千總，熟稔九邊規制、邊關險隘，麾下核心部曲皆是己巳勤王譁變西歸的百戰老兵，軍紀嚴明、悍勇敢戰，絕非饑民烏合之眾可比。
此人決然捨棄渭北屯田、退守西路，只為補齊榆林一戰戰損、休養生息；
如今傾力籌購戰馬，意在補齊騎兵短板，待到甲馬精足、兵勢復原，必然南下衝破保安、安定隘口，直入隴東腹地。
一旦費書瑜南下，憑其糧草充盈、邊軍舊部的號召力，足以牽動十幾萬根基不穩的降民流民。
屆時降眾復叛、烽煙再燃，一年撫局盡廢，朝堂追責之下，他萬死難辭其咎。
楊鶴心中雪亮，此賊初起不過四千譁變邊卒，本易殄滅。
只因京營失防、山西三鎮縱寇過境，任由其沿途收攏潰兵逃卒，方才坐大至數萬之眾，尾大不掉。
禍根起於畿輔，養成於晉地，卻要由殘破三邊獨自兜底。
本鎮精銳多隨勤王未還，兵力空虛，若傾兵死磕、慘敗損師，所有罪責必盡歸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