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這麼定了。”
雲杳杳把深海玄鐵劍橫在膝上,劍鞘末端沾著從柱礎暗格裡帶出來的灰塵,她用袖口把灰塵擦乾淨,然後站起來。老槐樹的枝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午後的太陽已經偏西了不少,光線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碎金。她走到倉庫角落裡那堆發黴的麻袋旁邊,彎腰撿起一根散落在地上的麻繩頭,在手裡扯了扯試了試韌性——麻繩雖然舊了,但纖維還沒完全朽斷,捆東西夠用。
“礦區廢棄礦道里的情況是未知的。支流十七的入口在礦道最深處,中間要穿過至少三道曾經塌方過的採空區。採空區的地質結構不穩定,隨時可能發生二次塌方,而且礦道里積水嚴重——礦區廢棄之後地下水位回升,許多原本乾燥的巷道現在已經被水淹了大半。我們下水之後要在暗河裡潛游很長一段距離,衣服泡了水貼在身上又冷又沉,靴子灌滿水之後每條腿等於多綁了好幾個沙袋,蹬水的時候阻力大得離譜。”
林青璇聽到這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靴子。這雙靴子是她在藏劍閣隨手拿的備用裝備,靴底是硬牛筋縫的,靴面是妖獸皮鞣製的,做工紮實但確實笨重。她在萬毒窟暗河裡遊過一趟之後就深有體會——從豎井下水穿過橫向裂縫再游到暗河主幹,來回不過小半個時辰,上岸的時候兩條腿已經酸得跟灌了鉛一樣。靴子裡灌的水每蹬一下都能感覺到水在靴筒裡晃盪,水阻加上靴子本身的重量,蹬水的效率比赤腳低了一半不止。
“要是能把靴子和衣服改一改就好了。”雲杳杳把麻繩繞成捆擱在木箱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自言自語。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腳上那雙沾滿了暗河淤泥的靴子上,靴尖已經磨得有些泛白,靴底的防滑紋被淤泥填得看不出原來的紋路。她從旁邊撿起一塊碎瓦片,把靴底的淤泥刮掉,露出一排排早已磨平的凸起紋路。
“改什麼?”江疏影正在用軟布擦拭短劍劍柄上的纏繩,聽到這話抬頭看了她一眼。
“靴子。還有衣服。”雲杳杳用手指點了點自己靴底那幾道快要磨平的紋路,“修仙界的靴子做得再輕便,到底不是專門為下水設計的。靴底硬,下水之後腳掌不能自然彎曲,蹬水的面積小,推進力全壓在腳尖那一小片地方,蹬久了腳弓發酸。靴筒灌水更麻煩——水從靴口灌進去出不來,每蹬一下水都在靴筒裡晃,晃得越厲害阻力越大。衣服也是同樣的道理,布料吸水之後變得又重又貼,手臂划水的時候衣料在水裡拖出很大的阻水面,劃十下有一半的力氣都耗在拖衣服上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木箱裡翻出半截燒過的木炭,蹲下來在老槐樹根旁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青石板,用炭條在上面畫了幾道極簡的線條。她畫得很快,幾筆就勾出了一個靴子的輪廓——靴筒比普通靴子短,剛到腳踝上方就收了口,靴底不是硬板一塊而是畫成了分成好幾層的軟底結構,最下面一層畫著波浪形的紋路。
“先畫個大概樣子給你們看。”她把炭條擱在石板邊上,指著靴底的波浪紋說,“這種紋路是專門踩溼滑石頭用的。紋路之間有溝槽,踩在長滿青苔的岩石上,溝槽會把青苔表面的黏液擠進去,讓紋路的凸起直接咬住岩石表面。跟咱們登山靴底那些釘齒差不多一個道理,只不過下水用的紋路更密更淺,不是防前後滑,是防左右滑。你們在萬毒窟暗河裡爬那些溶洞石頭的時候有沒有發現,普通的靴底踩在溼石頭上特別容易打滑?因為鞋底太平了,水膜在鞋底和石頭之間形成了一層潤滑層,踩上去跟踩在冰面上一樣。”
趙烈蹲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他對任何帶有紋路和結構的東西都有天然的敏感——陣盤上的符文排列也是紋路,只不過符文紋路導的是靈力,鞋底紋路導的是水。兩種紋路本質上都是透過精密的排列和走向來引導某種東西的流動,只是一個引導靈力一個引導水。他蹲下來用手指在石板邊緣比劃著波浪紋的走向,腦子裡已經在想著怎麼把這個排水的思路用到陣盤上——萬毒窟繭子的敲擊訊號是透過水波傳導的,他們之前在水下用陣盤的時候,水流的衝擊會讓陣盤本身的穩定度下降,如果能把陣盤底部的接觸面改成這種波浪形溝槽,水流從溝槽裡分散出去,陣盤在水裡的穩定度應該能提升不少。不過這個想法他還得回去跟器峰劉師傅商量一下煉製工藝——在陣盤底部刻溝槽不是難事,難的是溝槽的深淺和間距要跟陣盤本身的符文陣列匹配,不然反而會影響符文運轉。
雲杳杳又在石板上畫了一件上衣的簡圖——領口收緊,袖口收緊,腰身貼合但不勒,衣襬很短,剛到腰部往下一點點。整件衣服的線條極其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和飄帶,所有可能在水裡產生阻力的部分都被精簡掉了。她用炭條在袖口和領口的位置畫了幾個小圈,又在旁邊畫了一個放大的小圖,用炭條輕輕描了幾道極細的斜線,然後點了點斜線的位置。
“下水用的衣服最要緊的不是防水,是減阻。水裡的阻力比陸地上大得多,衣襬長一寸,遊起來就多拖一寸的水。袖口不收緊,划水的時候水從袖口灌進去,整條袖子變成一個兜水的口袋,手臂每劃一下要花兩倍的力氣。領口收緊是為了不讓水從領口灌進前胸後背——衣服裡面一旦灌了水,身體表面就多了一層會晃盪的水膜,這層水膜在遊動的時候會不斷改變重心,讓人越遊越歪。最好的做法是把衣服做成貼身的,但又不能太緊——太緊了手臂划水的幅度受限,太鬆了又有阻力。料子得用滑的,水在上面掛不住,遊起來阻力小。腳上再穿一雙軟底的短靴,靴底有防滑紋,靴筒剛好到踝骨,收緊之後水進不去。整套下來,在水下的體力消耗能比穿普通衣服靴子省上一大半。”
林青璇把石板上的簡圖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用手指在衣領收緊的圈上點了點。她在這方面向來心細——萬毒窟下水之前她準備乾糧、熱茶、燈籠、毯子,每一樣都提前想好了用途和數量,連雲杳杳都說過“你準備的東西比我自己準備的還全”。現在看到這幾張簡圖,她腦子裡已經在自動羅列需要的材料和找誰去做了。
“軟底短靴這個,靴底分好幾層,每層軟硬不一樣,最外面那層還要刻防滑紋——這活兒普通的鞋匠做不了,得找煉器師。器峰劉師傅上次給趙烈做陣盤外殼的時候用了妖獸骨粉混合玄鐵粉末,澆鑄出來的外殼硬而不脆,如果讓他用類似的工藝來處理靴底的夾層,應該能做出你要的軟硬分層效果。靴面的妖獸皮要選薄而韌的那種,最好是五階以上水屬性妖獸的腹皮——腹皮的紋理最細密,泡了水之後不會發脹變形。衣料的話,天蛛絲混冰蠶絲織出來的料子最滑最輕,水在上面根本掛不住,但天蛛絲產量太少,器峰庫存裡不一定有足夠的量。如果不夠,可以用六階火蠶絲代替——火蠶絲本來是用來做防火內甲的,質地比天蛛絲稍硬一點,但比普通靈棉布光滑得多,而且火蠶絲有個好處是遇水不縮,泡多久都不會變形。”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然後自己搖了搖頭,似乎覺得說得太細了,“算了,這些我去跟劉師傅溝通。你把圖紙畫詳細點,我帶去找他。上次給江疏影訂做星髓隕鐵劍的時候我跟劉師傅聊了大半個時辰,他對定製活很上心,說只要是能畫出來的東西他就能做出來。”
江疏影從旁邊探過頭來看了看石板上的簡圖,用指尖在靴底防滑紋的位置輕輕劃了一下,然後收回手繼續擦她的短劍,擦完之後把軟布疊好放在膝蓋上,說了一句:“短靴筒確實比長靴好。我在北域礦洞地下通道里跟混沌神殿的暗哨纏鬥的時候,穿的靴子靴筒過膝,在狹窄的礦道里轉身總是慢半拍——靴筒卡在小腿彎上限制了腳踝的靈活性。如果當時穿的是這種短靴,腳踝的活動範圍能多出不少,閃避和側移的速度至少能提快好幾成。”
雲杳杳把炭條在青石板邊上磕了磕,震掉炭條頭上那截燒酥了的碎末,然後在靴筒收口的位置又畫了一小圈——從靴筒兩側各伸出一條極細的束帶,束帶繞過踝骨上方交叉扣緊,扣緊之後靴筒口子剛好密實地貼合在踝骨周圍。束帶的長度可調節,穿的時候鬆鬆地套進去,扣緊之後束帶把靴筒邊緣壓實在皮膚上,水從外面滲不進去,腳踝活動的時候束帶也不會滑脫。她把束帶的扣合結構放大畫在旁邊——一邊是一排極細的孔眼,另一邊是一枚用獸骨或硬木削成的扁平釦子,釦子穿過合適的孔眼之後旋轉半圈,扁平釦子的長邊卡在孔眼內側,受力越大卡得越緊。這個結構簡單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零件,全靠釦子本身的形狀和孔眼的尺寸配合,跟木匠做榫卯不用釘子只用木材本身的結構咬合同一個原理。
“靴筒口用束帶收緊,水進不去。腳踝活動的時候束帶不會松,因為釦子是扁平的,卡進孔眼之後扭半圈就鎖死了,比普通靴子的繫帶快得多,閉著眼睛也能單手操作。上岸之後反方向一扭釦子就脫出來,不用解半天鞋帶。萬毒窟那趟要是穿這種靴子,從暗河裡爬上來之後不用坐在岸邊擰靴子裡的水擰半天。”
趙烈在旁邊聽著,一邊把雲杳杳畫的扣合結構縮小比例臨摹到自己的小木板上,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琢磨著這個結構的固定原理。釦子是扁平的,孔眼是細長的,釦子穿過去之後轉半圈就能卡住——這種結構在陣盤基座的模組固定上也能用。器峰現在用的陣盤外殼分好幾層,每層之間用卡榫和楔塊固定,裝拆的時候需要用專門的工具把楔塊敲進去或者退出來,雖然比螺絲快得多但總歸需要工具。如果改成這種扁平扣合結構,把模組邊緣做上一排扁平的凸榫,對應的卡槽做上一排細長的槽口,凸榫插進槽口之後旋轉半圈就能咬死,拆卸的時候反方向一旋就鬆開,全程不需要任何工具,單手就能操作。
“這個扣合結構能用在陣盤基座上。”趙烈一邊在小木板上畫一邊說,筆尖快速地勾出一個陣盤外殼的剖面圖,在外殼分層的位置標註了扁平凸榫的排列間距和咬合深度,“器峰現在的陣盤外殼分層固定用的是卡榫加楔塊,裝的時候先對準卡榫插進去再用楔塊敲緊,拆的時候先退楔塊再拔卡榫,需要兩樣工具至少好幾息時間。如果改成這種扁平扣合——在每層外殼邊緣做一排凸榫,對應的另一層做一排槽口,凸榫插進槽口旋轉半圈就鎖死——換一塊陣盤核心模組的時間能縮短到眨眼之間。而且這種扣合用獸骨或硬木就能削制,不需要煉製特殊合金,成本比楔塊低。”
雲杳杳把炭條放在石板邊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把幾張簡圖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靴子——軟底分層,防滑波浪紋,短靴筒束帶扣合。衣服——貼身剪裁,領口袖口收緊,衣襬短而利落,料子滑而輕。整套設計沒有一處多餘的裝飾,沒有任何會在水裡產生阻力的飄帶或寬鬆下襬,每一個細節都是為了讓穿這身裝備的人在暗河湍急的水流裡能用最少的體力遊最遠的距離。她把石板往林青璇面前推了推,又拿起炭條在旁邊畫了幾道極簡的尺寸標註線——肩寬、臂長、腰圍、腳長——每道線旁邊都留了空白,讓林青璇根據自己的尺寸填數字進去。
“每個人做兩套,一套穿在身上下水用,一套備著以防萬一。尺寸自己量,畫在空白處。料子方面你比我熟,天蛛絲混冰蠶絲是最優選,如果沒有足夠的量就用火蠶絲代替。顏色不用太講究,但最好選暗色——溶洞裡光線暗,穿亮色等於在水裡點燈籠。做完之後拿回忘憂峰讓蘇合幫忙試穿一下,她是我們這幾個人裡體型最接近普通女修的,如果她穿著合身不勒不松,我們穿也不會差太多。”
林青璇把石板挪到自己面前,用手指量了量靴底防滑紋的比例,又仔細看了看束帶扣合結構的放大圖,然後把石板端起來靠在老槐樹根旁。她從腰間解下那把備用長劍——劍鞘上新換的纏繩是她昨天在藏劍閣挑的細麻繩,手感粗糙但防滑——用劍尖在扣合結構旁邊輕輕畫了個小圈,表示這個結構她確認過了。然後把劍收回劍鞘,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屑。
“圖紙沒問題。扣合結構簡單結實,用料也都在器峰庫存範圍之內。我跑一趟器峰,劉師傅上次跟我說過他想做點新東西練手,這活兒他肯定願意接。來回用傳送陣,加上跟劉師傅溝通煉製工藝的時間,用不了多久。你先別急著出發,等我回來再走——這身裝備下了水能省太多體力了,不值得穿舊衣服硬闖。”
她說完把石板小心地夾在臂彎裡,轉身走到倉庫後窗前,單手撐在窗臺上利落地翻了出去。窗外荒草叢中傳來一陣極細微的沙沙聲,是她穿過蘆葦蕩往坊市傳送陣方向去的腳步聲。趙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蘆葦叢深處,然後繼續低頭在小木板上完善陣盤基座的榫卯扣合設計。他把扁平凸榫的排列間距和槽口的尺寸比例反覆調整了好幾遍,又畫了一個陣盤外殼分層拆解的剖面圖——最外層是防護殼,中層是符文陣列基板,內層是靈力核心模組,三層之間全部用榫卯扣合連線,拆卸的時候只需要把釦子一個個旋開,像拆一套木匠做的機關盒一樣利索。
“劉師傅看了這個設計估計要高興得跳起來。”趙烈把炭筆往耳朵上一夾,端詳著小木板上密密麻麻的標註,自言自語道,“器峰這幾年一直在琢磨怎麼把陣盤的維修效率提上去。以前陣盤壞了就要整個拆開,換一個模組得動整套外殼。如果能用榫卯扣合把每層外殼都做成獨立可拆卸的,哪個模組壞了就單獨拆哪一層,不用動其他部分。戰時搶修的速度能快好幾倍。而且這種扁平扣合用獸骨就能削,成本低,就算在礦道那種惡劣環境里扣子壞了也能隨手找塊獸骨現削一個應急。”
雲杳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趙烈這種隨時隨地都在琢磨怎麼把新結構用到陣盤上的勁頭,跟周衍在忘憂峰側院裡用凝脂石髓改良椿禾劑時的專注神情幾乎一模一樣。好的煉器師和陣法師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看到任何巧妙的結構都會本能地想著怎麼把它移植到自己的領域裡。趙烈是這樣,周衍也是這樣,器峰的劉師傅大概也不例外。等林青璇把那幾張圖紙帶到劉師傅面前,那老頭多半會戴上他的靈晶透鏡,把防滑紋的波浪走向和束帶扣合的榫卯結構一筆一筆地在煉器爐旁的工作臺上重新描一遍,然後連夜開爐試製第一雙下水靴。
靴子的事交給林青璇和劉師傅去操心,雲杳杳現在要操心的是另一件事。她把貨單翻到支流十七路線圖那一頁,用手指沿著那條從靈脈礦區廢棄礦道深處發源的極細墨線緩緩往下畫。墨線從礦區標註點出發,向南穿過一段用虛線標註的人工引水渠,然後進入一段用實線標註的天然溶蝕通道,在天然通道中段拐了一個接近九十度的急彎,然後繼續往東南方向延伸,最終在暗河主幹急彎外側與內側之間的過渡段匯入。整條支流的走向圖旁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備註,大部分是週記老闆對水道各段水文特徵的記錄(用的對應的現代術語方便理解)——水流速度、水深、水面寬度、巖壁質地、季節性水位變化——每一條都寫得極其詳細,可見他當年為了跑這條運輸線做了大量的實地勘測。
在這些備註中,有三行用硃砂紅圈特意框出來的字引起了她的注意。硃砂紅圈的顏色比其他備註的墨色都要鮮豔,顯然不是同一次記錄的,而是後來覺得這幾條特別重要又回頭補畫上去的。她用手指按住紅圈旁邊的字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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