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混沌神殿的人。這是一個礦工——一個在這條廢棄礦道里獨自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礦工。就是他留下了岔路口的螺旋紋路標，就是他每天在這條廢棄礦道里往返，用礦粉和骨膠修補著每一處快要塌方的危巖。他此刻正站在環形石臺上，手裡提著一個破舊的麻布袋，麻布袋裡裝著一塊塊拳頭大小的礦石碎片，他正從麻布袋裡取出礦石碎片，一塊一塊地餵給石臺上那尊晶石鎧甲傀儡腳下的一個凹槽。凹槽每吞進一塊礦石碎片，傀儡身上的符文紋路就會亮一下——老礦工在給傀儡餵食。他把礦石碎片當成維持傀儡運轉的能源補充，傀儡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餵食，每次礦石碎片落入凹槽，傀儡的眼眶就會極其微弱地閃一下，像是在回應。
老礦工喂完最後一個傀儡腳下的凹槽，把空了的麻布袋疊好夾在腋下，轉身朝石柱根部的螺旋階梯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朝雲杳杳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既沒有驚恐，也沒有敵意，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瞭然。他沒有喊叫，沒有觸發警報，也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性的動作。他只是站在那裡，微微側著頭，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他緩慢地抬起佈滿老繭的右手，朝她藏身的方向輕輕招了招，做了一個“過來”的手勢。
雲杳杳在凹陷處一動不動地蜷了也許好幾息時間，也許更久。然後她慢慢從鐘乳石幔後面滑了出來，無聲地浮出水面，踏上了老礦工所在的那座環形石臺。水從她新衣服的滑面料子上嘩嘩淌下來，在石臺上匯成一小灘水窪。她的深海玄鐵劍握在右手裡，劍還沒有出鞘，但握劍的手指已經微微收緊了幾分。
老礦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新衣服和軟底短靴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移到她左手裡那枚還在明滅閃爍著暗紫色光芒的半聾晶石上。他盯著那枚晶石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沙啞的嗓子慢吞吞地說了一句話，聲音低沉乾澀，像是砂紙磨在礦石表面的聲音。
“你手上那塊石頭，跟我挖了六十年礦見過的所有石頭都不一樣。它不是啞的——它聽得見，但它不說話。”他把夾在腋下的麻布袋放在石臺邊緣，用粗糙的手指在自己耳朵旁邊點了點，又在自己嘴巴前面擺了擺手，“聽得見，不說話。這種石頭，混沌神殿自己都不一定做得出第二塊。你既然能做出這塊石頭，那你一定也知道上面那塊大石頭該怎麼治。它病了很久了。混沌神殿的人給它套了個鐵箍子，讓它規規矩矩地跳，不准它亂跳。它本來不是這樣的——它以前跳得很野，想怎麼跳就怎麼跳，跳得整個地下湖的魚都跟著它轉圈。後來那些人來了，給它戴了箍子，它就只會規規矩矩地跳了。規規矩矩跳了幾千年，跳得連魚都不跟著它轉了。”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指向穹頂上那塊巨大的淵晶，指尖在環箍的位置虛虛地畫了個圈。
雲杳杳順著他的手指看向穹頂上那個環箍，又收回目光看著他。她的聲音很低，語氣平淡但帶著幾分試探：“你知道怎麼把箍子取下來。”
老礦工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齒稀稀拉拉的，缺了好幾顆，但笑起來意外的憨厚。他把礦燈從腰間解下來放在石臺上，又把鎬頭也解下來靠在石臺邊緣，然後盤腿坐在石臺上，仰頭看著那塊脈動著的巨大淵晶，目光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很久的老夥計。
“取箍子容易。”他說，“難的是取了箍子之後，怎麼讓它不瘋。它不是普通的晶石——它有靈性。有靈性的東西被箍了幾千年，一旦鬆了箍子，它會瘋的。瘋了之後它會把自己所有的力量全炸出去，炸完了，它就死了。我不想讓它死。我在這條礦道里活了大半輩子，每天下來給它喂礦石，給那些傀儡喂礦石，看著它一明一暗地跳，像看著一個不會說話的老朋友。它跳得穩的時候，我挖礦都挖得順；它跳得亂的時候，礦道里就會塌方。它跟我之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應——它知道我在礦道里，所以從來不在我頭頂上塌方。我也知道它什麼時候不舒服——它不舒服的時候光會變顏色，從暗紫變成深紫發黑，那時候我就知道該給它喂點好礦石了。”
他從麻布袋裡取出一塊拳頭大小、表面佈滿了細密金砂的礦石碎片，放在掌心裡給雲杳杳看。礦石在淵晶的暗紫色光芒照耀下泛出極淡的金色微光，金砂在礦石表面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碎光，像是嵌在石頭裡的一小片星空。“這種礦石叫金髓礦，是靈脈礦區的特產。我挖了幾十年才攢了這麼一小袋。它特別硬，但它好吃——淵晶吃了它脈動會平穩好幾天，回彈也會小很多。混沌神殿的人從來不餵它這種好礦，他們只餵它黑晶石——就是那種暗沉沉的、全是雜質的劣質晶石。黑晶石便宜，好挖，到處都有，但吃多了會讓淵晶的光變暗。它現在的光比我剛來的時候暗了不止一半。再吃個幾百年黑晶石，它可能就撐不住了。”
他把金髓礦放回麻布袋裡，拍了拍手上的礦塵，又抬頭看著雲杳杳：“你不會讓它死，對吧。”
雲杳杳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老礦工那雙渾濁但依然清亮的眼睛，看著他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粗糙手掌，看著他身邊那把磨得只剩半截的鎬頭，看著他那雙快要露出腳趾的舊布鞋。然後她點了下頭。
“不會讓它死。”
老礦工咧嘴笑得更深了，眼角深深的皺紋擠成了兩把摺扇。“那就行。箍子的事，我能幫上忙——但我老胳膊老腿的，不能下水。你得按我說的做。”他把目光轉向淵晶頂部的金屬環箍，用手指在空中沿著晶索的走向畫了一道虛擬的路線，“看到那幾根最粗的晶索沒有？它們不是從穹頂上直接長出來的——穹頂礦脈跟淵晶之間本來沒有連線，是混沌神殿的人用這幾根晶索硬接上去的。晶索上面連著穹頂礦脈，下面套著環箍，環箍再套在淵晶頂部的結晶稜面上。環箍內側刻著一圈控制符文，符文的作用是壓制淵晶的脈動幅度，讓它跳得規矩。你要想讓箍子失效，辦法不是把箍子砸碎——砸碎了箍子，符文雖然沒了，但淵晶的脈動會在瞬間飆升到頂峰，然後失控，然後炸。”
他用粗糙的手指點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劃了一個精確而細膩的動作。“箍子內側的控制符文是分段的——一共八段，均勻分佈在環箍內壁一圈。每一段符文都管著淵晶脈動的一個節點，八段符文一起運轉才能把脈動壓住。你不需要同時拆掉所有八段，只需要拆掉其中一段——拆掉一段，環箍的整體壓制力就洩了，淵晶的脈動會開始‘漏’。漏的過程是緩慢的，不是一下子全漏完。它會先從正常的掃描頻率慢慢變快，然後變亂，最後回到它原始的野狀態。這個過程大概持續一個多時辰，足夠你幹完你想幹的事之後再從容地從礦道撤出去。而且符文是分段獨立的，你只破壞其中一段，不會觸發環箍的自毀機制——混沌神殿的煉器師設計這個環箍的時候，考慮過區域性損壞的可能性，留了冗餘。只有四段以上同時失效才會觸發警報，只失效一段，環箍會把它當成‘正常磨損’，繼續運轉。”
雲杳杳靜靜地聽他說完，心裡的某根弦輕輕被撥動了一下。這個老礦工對環箍結構的瞭解程度，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礦工應該知道的範圍。他不只瞭解環箍的結構——他了解混沌神殿煉器師的設計習慣，瞭解環箍的冗餘機制，瞭解符文分段的邏輯原理。這些東西不是一個礦工在礦道里挖幾十年礦就能學會的。他一定有過一段與煉器相關的過往——可能是曾經拜過師學過煉器，也可能是曾經在器峰或某個煉器宗門裡待過，甚至可能本身就是一個天賦不錯的煉器師，只是因為某種原因離開了原來的宗門，流落到這條廢棄礦道里做了礦工。
但她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意提起的過往，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一點。
“我需要近距離接觸環箍。從湖面到淵晶頂部的距離不短，晶索周圍有防禦符文沒有。”她說。
“有。但那些防禦符文不吃靈力——它們吃礦石。”老礦工嘿嘿笑了一聲，用手指在石臺上畫了一道簡易的晶索走向圖，“混沌神殿那幫人太聰明了，聰明到忘了最簡單的道理——礦脈裡的防禦符文，如果不跟地脈靈力繫結，就得靠礦石粉末來維持運轉。他們當初設計這套防禦系統的時候，為了不讓防禦符文被主腦本身的不間斷掃描干擾，刻意沒有把防禦符文接進主腦的靈力網路，而是用礦石粉末混合晶石碎屑調配成特殊的符文填充料。這種填充料的好處是不受主腦掃描干擾，壞處是——它需要定期更換。幾十年沒換，填充料早該乾裂失效了。”
他站起來，沿著石臺邊緣走到一個正對著淵晶頂部的位置，用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條從石臺邊緣到淵晶頂部的路線。“從這座石臺到淵晶頂部，直線距離大概幾十丈。晶索周圍有三圈防禦符文——符文刻在晶索外圍的護壁上，護壁是用靈脈礦區的廢棄礦渣澆鑄的，強度一般，但上面刻著的防禦符文用來防一些意外闖入的妖獸或者礦道里的蝙蝠應該還夠用。如果符文填充料早就失效了，那麼現在這幾道防禦符文大概連最低限度的靈力感應都維持不了——跟畫在牆上的裝飾畫沒什麼區別。不過為了保險起見，你靠近晶索的時候還是要儘量別碰護壁。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雲杳杳點了下頭，把半聾晶石重新揣進懷裡貼肉收好，又把深海玄鐵劍的劍鞘在背後調整了一下位置確認下水時不會卡在什麼縫隙裡，然後走到石臺邊緣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湖水。湖水在淵晶的暗紫色光芒照耀下清澈得能看到湖底幾十丈深處的碎石和水草，水草在湖底緩緩搖曳，偶爾有幾尾通體透明的小魚從水草叢中穿出來，在暗紫色光芒中一閃而逝，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紫色尾跡。她把呼吸調整到均勻而平緩的節奏，身體微微前傾，雙腳蹬在石臺邊緣，用力一蹬，整個人像一支無聲的箭矢射入水中。
入水時幾乎沒有濺起任何水花。新衣服的滑面料子在她入水的瞬間緊緊貼在她的皮膚上，水從衣料表面滑過時產生的摩擦力極小，讓她在入水後的下潛速度比穿普通衣服時快了不止一籌。軟底短靴在水中輕輕一蹬，靴底的防滑紋在湖水中產生了一股極紮實的推進力，推著她往淵晶頂部的方向迅速靠近。
從水下往上看，淵晶懸吊在穹頂上的景象比從水面上看更加震撼。湖水在淵晶的照耀下變成了一片暗紫色的光海，淵晶的倒影在湖面上形成了一個倒掛的紫色太陽，而當她從水下仰頭往上看時，那顆紫色太陽就在她的正上方——它巨大的稜柱形體佔據了她的整個上方視野，稜面上每一道結晶生長紋都在水下看得清清楚楚，紋路的走向和深淺規律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記錄著淵晶在漫長歲月中一點一點生長的歷史。從她所在的角度，淵晶的底部看起來比她想象的更尖銳——不是規則的稜柱末端，而是像一根懸吊在穹頂上的巨大暗紫色冰錐，錐尖朝下，離湖面只有不到幾十丈的距離。環箍就套在淵晶頂部與幾根最粗晶索的連線處，在水下的暗紫色光芒中反射出一圈極淡的金屬冷光，冷光在環箍表面均勻分佈的八段符文紋路上流轉，每次淵晶脈動時流轉的速度就會微微加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