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級師妹她缺德但能打》第448章 門後(1)

作者:瑜淺眠·1天前

門開的口子不大,剛夠一個人側著身子把半邊肩膀探進去。雲杳杳沒有急著動。她把劍尖壓在門邊上,腕子極穩,像把一把極鈍的鑰匙插進鎖孔裡。那門也沒再往後讓,只保持著這個半開半合的角度,彷彿在等她先做些什麼。灰紫色的氣從門裡溢位來,極慢極慢地在她手背和臉頰上拂過去,涼得像有無數片極細的溼綢從皮膚上滑走。她低著頭,儘量不去看門內深處。她只看自己腳下那一線光。那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灰白色的石坪上,像誰用極細的紫墨在石頭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蛇。

林青璇半跪在她側後方,手裡那柄木劍已經重新插回腰間,空出的左手緊緊攥著火摺子。那火摺子外頭裹著油布,只露出短短一截暗紅的頭。她的呼吸極淺,淺到連自己都聽不見。她在心裡數著數,數到第五下,見雲杳杳還沒動,才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能進嗎?”雲杳杳沒答她,只用左手在身後比了一下,意思是再等。她在等那口氣自己往下落。門剛開時,裡頭的灰紫是浮著的,像被驚起的水草。這會兒已經慢慢往回收,貼到門後兩側,像在給誰讓路。她知道這是最好的時候。若再等,那氣又會漫出來。若不等,人一進去,那氣就會往人臉上撲。她不能讓氣撲臉。她得讓氣覺得,進來的不是人,是幾件被風吹進去的舊衣裳。

她動了。她先把自己那柄舊劍極慢極慢地放進門口,讓劍尖先入,劍身貼著門沿,像在門裡架了半道斜梁。然後她側過肩膀,順著劍身一點一點往裡擠。門後的地面比外頭低半寸,她先用前腳掌去探,探到實處,才把後腳從石坪上提起來。整個人進去時,像被那道灰紫氣吞了半截。灰紫氣沒撲她,只在她身體四周極慢地盤了一圈,像在辨認。雲杳杳把眼睛半閉著,只留兩條極細的縫。她看見門後極近處的壁上,全是那種灰白色藤蔓,比舊河床門口的更密,更細,更軟。那些藤蔓上還結著東西,一粒一粒,小得跟半片米殼似的,灰白色,半透明,裡頭好像有東西在極慢極慢地動。她不敢多看,只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腳前。

腳前是一條極窄的斜道,往下。斜道盡頭,就在幾步外,有一個極淺極淺的凹坑。那凹坑,就是周衍說的老水口。水口不大,只有兩尺見方,四周被磨得極光。光凹下去的地方積著一層極薄極薄的灰紫色。那層灰紫正隨著門後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發出的極低極緩的聲,一下一下地打著圈兒,像被什麼從地底輕輕吹著。

雲杳杳蹲下去。不是蹲,是單膝點地,身子極低。她要把彈丸放進水口。左手探出去時,她袖子被門裡的風帶起來,極輕地響了一下。林青璇在門外聽得心都提了起來。那一聲響,在石坪上根本聽不見,可在這門裡,卻像敲在鼓面上。雲杳杳自己卻像沒聽見。她的手指已經摸到了水口邊緣。那邊緣極滑,像長年累月被什麼極細極黏的東西磨過。水口裡那層灰紫氣被她的指尖一碰,像受驚似地往四下一縮,露出了坑底。坑底不是石頭,是一種極深極深的黑紅,像被誰用血浸過。雲杳杳把手腕一翻,從袖中滑出三粒彈丸。彈丸還是溫的,帶著她小臂的體溫。她把三粒彈丸輕輕按進坑底。那層灰紫氣極快極慢地又合了回來,把彈丸和她的手指一起包住。雲杳杳沒動。她感覺那氣在吮她。極輕極輕,像嬰兒嘬著指尖。她忍了三息,等那氣自己鬆了,才把手慢慢抽回來。手指出來時,指尖上結了一層極細極薄的灰紫膜,像沾了層涼膩的灰蠟。她把手指在袖子上極快地擦了一下,那膜便裂開了,落在地上,像幾片極薄的灰冰。

“退。”她極輕極輕地吐出一個字。林青璇早等著這個字,身子往後一傾,先退到斜石外。雲杳杳仍不轉身,只把舊劍從門邊拿回來,倒退著走。她不敢把後背留給那扇門。可她才退了兩步,那扇門忽然動了。不是開,也不是合。它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極慢地推了一下,發出一聲極悶極沉的“咚”。那“咚”極輕,卻讓整座石廳都跟著一顫。

雲杳杳還沒站穩,門裡那團灰紫氣已經翻了起來。它不往外撲,也不往上衝,只從門口極慢極慢地溢位來,像一鍋被文火慢慢燒開的灰紫色糊漿,沿著門板往下淌,又順著地面朝她腳下漫。她的腳跟在斜石邊滑了一下,人往左偏了半尺。林青璇已經退到石槽口,回身看見那灰紫氣正從門口往雲杳杳那邊包,心裡猛地一沉。她想也沒想,拔了木劍就往外衝。齊淵比她更快一步。他的斷杖已揚起來,人像從石槽裡彈出去的一道灰影,一杖抽在雲杳杳身側的地面上。那灰紫氣被杖風一帶,往兩邊分了一下。雲杳杳就著這個空檔往後一滾,滾到了石槽口邊。林青璇一把拽住她的後領,兩人一前一後跌進槽裡。齊淵橫杖堵在缺口,那灰紫氣漫到杖前,像撞了堵看不見的牆,猛地一滯,又慢慢從杖底滲過來。齊淵沒有退。他把斷杖往地上一插,自己半跪在杖後,用一隻左手按在杖身上。那灰紫氣繞著他的手背往上攀,像在試探。他不動。那氣攀到腕口,又極慢地縮了回去,似是不認他。

雲杳杳在槽裡已經爬起來。她回頭看了齊淵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把林青璇往前一推。林青璇也不再回頭,貓著腰就往橫縫方向跑。雲杳杳跟在她身後,跑出幾步又停住,低聲喊:“齊淵,退。”齊淵沒應。那灰紫氣還在他手邊徘徊,像在等他把手拿開。他不能拿。他若拿了,這整條槽道都會被灰紫氣填滿。他只能跪在那兒,做一塊堵水的石頭。雲杳杳咬了咬牙,把背上舊劍抽出來,在身側石壁上極重地颳了一下。那刮聲極利極響,在槽道里來回撞。灰紫氣像被這聲音激了,忽然不再管齊淵,掉頭朝她這邊來。齊淵趁勢拔了斷杖,連滾帶爬往後退。三人一前兩後,在槽道里拼命跑。那灰紫氣貼著槽壁和地面追,幾次都只差半尺就捲上雲杳杳的腳。她不敢停,也不敢回頭,只把劍往身側一橫,劍鋒在石壁上帶出一溜極淡極冷的火星。那些火星一落到灰紫氣上,那氣便像被燙了一般,朝後一縮。劍是冷的,可劍意是熱的。她從前曾用劍氣在夜裡照過路,那些火星不過是一點極微極微的劍息,此刻卻比火摺子還管用。不能用靈力,但有的是生火的辦法。

跑到橫縫口,林青璇先鑽了進去。雲杳杳第二,齊淵最後。齊淵上半身剛進橫縫,那灰紫氣便追到了縫外。它沒有鑽進來。它在縫口停了一停,像在聞。然後它極慢極慢地退回去了。三人不敢鬆勁,在橫縫裡猛爬。橫縫裡的灰極幹,不比前兩次,這次竟是溫的。雲杳杳爬著爬著,忽然聞見一股極淡極淡的焦味。那不是火摺子。那是從橫縫更深處飄上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烤著。她心下生疑,但沒停。又爬了十幾步,手忽然摸到一塊半軟的溫東西。她停住,在黑暗裡用指腹極輕地一摸。那東西有輪廓,像一隻極小的布包。她又往旁邊摸,摸到一條人的胳膊。那胳膊還是溫的,軟塌塌地搭在橫縫邊上。雲杳杳的頭皮一麻,她壓低聲音叫了聲:“林青璇。”林青璇在前頭極快地應了一聲。雲杳杳問:“你前面有沒有人?”林青璇道:“沒有。怎麼了?”雲杳杳沒再說話,只把手縮回來,在衣服上擦了兩下。她知道這橫縫裡還有別人。不是走在前面的,是早就在這兒的。那半條胳膊不硬,卻也沒了活氣。她不敢點火,只貼著另一側石壁,繼續往前爬。

出了橫縫,林青璇和雲杳杳先後跌進暗渠。江疏影和趙烈就伏在暗渠口。江疏影先看見雲杳杳的臉,極白,額角全是灰。她二話不說,把雲杳杳往身上一攬,就往橋上帶。林青璇被趙烈扶起。齊淵最後出來,他的左手上全是灰紫印子,像戴了只半邊手套。趙烈看見了,倒抽一口涼氣。江疏影低喝:“別愣,走!”五個人不再耽擱,從暗渠口出去,沿舊路往西邊矮坡上撤。

撤出橋外時,天已經極黑極沉,連先前那幾粒稀疏的星子都縮排雲裡去了。風從舊河道上刮過來,帶著極濃的土腥和一點極遠的腐甜。五人從西坡一口氣跑進那片野棠叢,才敢停下來。雲杳杳蹲在地上,用劍鞘撐著身子,一口一口地喘。她的右手指節上還粘著那層灰紫印子,像凍在手上的幾片灰苔。林青璇一停步就吐了,吐出來的全是清夜裡的膽汁。趙烈忙給她拍背,又不敢拍重。江疏影半蹲在雲杳杳旁邊,把她那隻右手抓過去看。灰紫印子從指尖一直漫到腕口,不痛不癢,涼得徹骨。江疏影抬頭,目光極沉:“那東西認了你了。”雲杳杳沒說話。她只把自己那隻手慢慢地從江疏影手中抽出來,又拿袖子裹住。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又低又啞:“橫縫裡有東西。不是活人。像是很早以前就死在縫裡的。被那氣養著,沒爛。”她停了一下,才說,“我摸到了。一隻胳膊,還是熱的。”

林青璇聽了,彎腰又幹嘔起來。齊淵靠在樹幹上,一句話也不說。他的左手也沾了那灰紫,但他始終沒讓任何人看。趙烈最先生出勇氣,從自己腰間扯下一條幹淨布條,走過去把齊淵的左手纏了三層。齊淵沒動,只由他包。包到第三層時,那灰紫印子竟從布條裡滲出來,像活的一樣往布里鑽。趙烈手一抖,險些把布條扔了。齊淵伸手按住他的手,極低地說:“沒事。我在暗淵殿時,比這更糟的也沾過。”他說得極穩,可雲杳杳聽得出來,他的呼吸也是亂的。

五人沒在野棠叢裡久歇。江疏影當機立斷,先讓趙烈回峰找姜長老報信,又讓齊淵在野棠叢後頭把沾了灰紫的外袍脫下來。齊淵沒脫。他說這衣裳若扔在這裡,明晚那東西就能順著衣裳找上峰去。江疏影便不再說,只把自己的外袍脫了給他披上。齊淵不穿,又還回去。兩人推讓間,雲杳杳忽然把手一抬,指著不遠處的舊磨坊說:“那後面有個半塌的灶坑。去把火燒起來。別大。就一點。”趙烈已經走了,林青璇勉強站起來,和江疏影一起撿了幾根半溼的枯枝,在灶坑裡攏了一小堆。雲杳杳從兜裡摸出半截沒用完的火折,湊到枯枝上。那火極弱,只比拳頭大一圈。五人圍著火坐下。灰紫氣從他們衣上、手上、腳底慢慢散出去,被火一逼,不再往人身上鑽,只貼著地面往四面流。火光照著五張臉,沒有一張是好看的。林青璇吐過之後,臉色更差了。齊淵的嘴唇也泛了青。江疏影倒還穩,只眉心蹙著。雲杳杳坐在離火最近處,把手伸到火上烤。那層灰紫印子被火一烤,從她指尖上冒出一縷極淡極淡的灰煙。煙極臭,像爛魚骨被點著後的味。她不躲,就那麼烤著。直到那灰煙烤盡了,她指尖又露出肉色來,才把手收回來。她看了看,指腹上多了幾個極小的黑點,像被炭火燎過。她把手重新裹進袖子裡,說:“回峰再洗。現在走。”

五人從西坡退回峰下時,天已透出第一線灰白。蘇合果然還站在峰門口,旁邊跟著趙烈。趙烈先一步回來,已經把姜長老叫起來了。姜長老沒在峰門等,只在偏廳裡擺開了藥箱,又讓人在院裡架了個炭盆。雲杳杳五人進偏廳時,炭盆裡的火燒得極旺,整個偏廳被烤得又熱又幹。姜長老見雲杳杳那副樣子,眉頭擰得能夾死只蚊子。她沒急著問,只讓蘇合先去打熱水,又讓江疏影和趙烈把林青璇扶到屏風後頭。齊淵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蘇合端水過去時,他仍用布條裹著那隻左手。雲杳杳坐在靠門的竹榻上,藍裙上全是灰土和灰紫點子。她抬起右手,讓姜長老看。姜長老拿了根極細的銀針,在雲杳杳指尖上輕輕一挑。那黑點被挑開,裡頭像有極細極細的紫絲,往銀針上爬。姜長老手腕極穩,把銀針往火上一送。紫絲在火裡“嗤”地一聲,化成一小股灰煙。姜長老又挑了幾處,都如法炮製。最後她道:“得用紅藤水。你今晚若沒回來,我也不敢這麼弄。”她說完,轉身去後院取紅藤。

紅藤水端來時,整間偏廳都浮起一股極辛極烈的藥味。姜長老把雲杳杳的右手按進藥水裡。那水極燙,燙得雲杳杳的眉頭都動了一下。她沒縮手,只把牙咬緊了。藥水從她手指上的傷口滲進去,把那些灰紫絲一條條逼出來。那些絲極小極細,在水裡翻卷,像幾百條半死的線蟲。姜長老又讓人端來一盆新藥水,讓雲杳杳把另一隻手也浸進去。雲杳杳照做了。兩隻手浸在紅藤水裡,藥水慢慢變色,從紅褐變成灰褐。姜長老一盆一盆地換,直到藥水不再變色,才把雲杳杳的手拿出來。雲杳杳的兩隻手被泡得發皺,指尖卻見了暖色。姜長老又替林青璇和齊淵處理了沾了灰紫的地方。林青璇的傷在腳腕和左肩。齊淵的傷比看起來重,左手整片手背幾乎被灰紫吃了一遍。姜長老用紅藤水洗了三遍,又用小刀把最重的幾處黑點剜掉。齊淵哼都沒哼一聲,只把臉別過去,牙關咬得死緊。

處理完傷,天已經大亮。姜長老不讓人再說半句話,只叫蘇合把回陽湯端上來,一人一碗。雲杳杳喝了。林青璇也喝了。齊淵沒喝。他坐在角落裡,手被紗布包得嚴嚴實實,臉朝著窗外。雲杳杳放下碗,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她不說話,只把手裡的半碗湯遞過去。齊淵看了一眼,接了,慢慢喝。喝到碗底時,他忽然極輕地說了句:“東西放進去了。門沒關。”雲杳杳“嗯”了一聲。她望著窗外。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淡藍色的光從山脊上流下來,把竹葉照得像一片片極薄的金。她對齊淵說:“今晚門不會關。明晚也不會。它會一直開著,等我們再去。”齊淵轉過臉來看她。他的眼睛極亮,像灰綠色的石頭浸了水。他說:“那我跟你去。”雲杳杳沒應。她站起來,把碗放到案上,走到門口。風從門外吹進來,把她的藍裙卷得微微作響。她望著遠處七孔橋的方向,眼睛極深,像要穿過山脊、舊河、橫縫,一直看到那扇半開的門後頭去。站了好一會兒,她才轉身,對屋裡所有人道:“三天之內,主腦會從那扇門裡出來。我們要在它出來前,把七孔橋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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