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暗溝口出來時,天邊那抹赤紫已經褪盡了,只剩一層極淡極薄的灰藍貼在遠山輪廓上。北城西門外的街面上空蕩蕩的,連野狗都不見一隻。周正留下的兩名弟子守在暗溝口兩側,一個蹲在牆根,一個站在夾道口,都把手攏在袖子裡,見了雲杳杳出來,只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出聲。雲杳杳在溝口站定,回頭望了望那條黑洞洞的暗溝,又抬頭看天。天快黑了,可西邊還有一絲極細極亮的餘暉,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針輕輕擱在山脊上。她對周衍說:“回峰再說。”周衍把空布包往懷裡一塞,點了點頭。趙烈已經把風燈熄了,拎著燈架走在最前面。陸川從半口缸那邊趕過來,說井口那邊他留了兩個人,一個守井院外,一個在廢街口。雲杳杳說:“你今夜也回峰。明早再來換班。”陸川應了,便跟在後頭一起走。
回峰的路,眾人都走得極慢。不是累,是心裡都墜著事。趙烈舉著燈架,燈光一晃一晃地照著腳下的碎石路,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周衍走在雲杳杳左邊,右手攥著空布包,左手垂在身側,手指頭時不時屈一下,像還在摸那三根竹筒塞進裂縫時的觸感。林青璇走在右邊,手裡的短木劍沒入鞘,只提在指間,劍尖朝下,在月光下泛出一層極淡極冷的青。齊淵走在最後,右手提著刀,左肩微微低著,像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陸川隔了幾步跟著,一聲不響。
到峰門口時,蘇合果然又站在那盞舊風燈底下。這次她手裡沒端盤子,只抱著一個小陶壺,壺嘴上冒著極淡的白氣。見眾人回來,她先看雲杳杳的臉,又看林青璇的肩,再看齊淵的手,最後才把陶壺往石階上一放,說:“姜長老讓熬的,紅棗薑湯。放了老薑,又加了一小把曬乾的野山楂。她說你們這幾日來回下地底,寒氣攢在骨頭縫裡,得趁熱喝。”她說著,已經從旁邊搬出幾隻粗碗,一溜擺開,挨個往裡倒湯。湯色深褐,浮著幾片半化開的紅棗和幾粒暗紅的山楂碎。雲杳杳在石階上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極衝,山楂的酸從舌根後面慢慢泛上來,混著紅棗的甜,把胃裡那點涼氣化開了大半。她又喝了兩口,才把碗放下。林青璇和齊淵也各喝了一碗。周衍喝得急,燙了舌頭,嘶了一聲,又低頭把碗裡剩的一口抿了。
蘇合等他們喝完,把碗收進竹籃,又小聲說:“偏廳裡燈已經點好了。周衍師兄的圖還在案上,沒人動。”雲杳杳“嗯”了一聲,站起來往偏廳走。其他人也跟著進去。
偏廳裡三盞青瓷燈還亮著,燈芯被蘇合剪得極短,光不大,但很勻。長案上那張舊河床圖平平整整地鋪著,圖上的硃砂記號在燈下泛出極暗的紅。雲杳杳在案邊坐下,把腰間的舊劍解下來橫在膝上。林青璇坐她對面,把短木劍擱在案角,又從腰間解下那捲軟繩,一圈一圈理好。周衍把空布包攤在圖上,指著布包內側那層被泥水浸得發暗的襯裡說:“三根竹筒是塞進去了,可我沒法回頭去看。那裂縫在石橋底下,人蹲著才能過,回頭只能看見筒口那一截。筒口外面是紅藤粉和火油碎布,再外面是河魄石粉。若那東西從裡頭往外啃,第一道碰的是河魄石粉,第二道是火油碎布,第三道是紅藤粉,最後才是泥。四道關,它至少得啃一夜。若它天亮前就啃穿了,說明它的根比我們想的粗得多。”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在筒口外頭留了一撮乾紅藤粉,粉是散的,沒壓實。若那撮粉明早還在原位,說明它沒啃穿。若粉沒了,或者散了,我們就得另想辦法。”雲杳杳聽了,說:“明早我去看。”周衍點頭,把布包收好。
趙烈這時從懷裡摸出他那塊小木板,翻到最新一頁,遞給雲杳杳。木板上用炭筆歪歪扭扭記著今日暗溝裡的幾件事:入溝時間、溝底乾溼、石橋底的高度、裂縫的寬窄、竹筒塞入的深度、筒口封泥的厚薄。他記得極細,連三根竹筒哪根先塞、哪根後塞、哪根斜著壓在最上頭都畫了個極簡的小圖。雲杳杳看了一遍,把木板還給他,說:“記得好。明天你把這些謄到紙上,和周衍的圖對在一處。以後誰下去,一看就知道筒在哪兒。”趙烈把木板抱回懷裡,臉上有點發亮。
林青璇把軟繩理完,擱在案角,開口問:“明天先看哪一頭?石橋那邊,還是半口缸?”雲杳杳說:“先看半口缸。”她用手指在圖上點了一下半口缸的位置,“井口是明處。井壁上有溼痕,一眼就能看出來。石橋那邊在暗溝裡,要爬進去才能看。先看明處。若井壁上的須比今天多,說明它把力氣全用在北邊了。若井壁上沒變化,反而石橋那邊的筒口有動靜,那就是南邊的事。”林青璇點頭。周衍說:“那我明早先去暗溝口。你去看井,我去看溝。兩頭同時看,才能對上。”雲杳杳說:“好。你帶趙烈去暗溝。我帶林青璇去半口缸。”
齊淵一直坐在門邊沒說話。這時候他忽然開口:“那我呢?”雲杳杳看了他一眼。齊淵把左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伸到燈下。手背上的新肉已經不像前兩日那麼紅了,淡粉色褪成一層極淺的肉白,只有幾處最深的黑點還留著一圈極細的暗痕。他慢慢握拳,又慢慢張開,說:“我能扶牆。能拿東西。井口窄,我下不去。但我能在井院外頭守。若井裡有動靜,我能在上頭接應。”雲杳杳想了想,說:“你明天不用去半口缸。你去後山。梅娘這兩天一個人在藥圃裡翻地,你幫她翻完。等翻完了,你來找我。我有別的事讓你做。”齊淵沒追問,只點了點頭。
蘇合從門外探進頭來,說灶上還溫著一鍋靈米粥,問要不要現在端來。雲杳杳說端吧,眾人都還沒吃晚飯。蘇合便去灶房,不多時端來一鍋粥和幾碟小菜。粥是靈米摻了碎山藥熬的,稠而不膩。小菜只有兩樣:一碟醬瓜,一碟涼拌的幹菌絲。眾人圍在案邊吃了。梅娘已經睡下了,齊淵吃完後先回側院去看了一趟,回來時說師父睡得沉,呼吸勻。雲杳杳讓他也去歇了。周衍和趙烈也先後回房。偏廳裡只剩下雲杳杳和林青璇。
林青璇把案上的燈芯撥了撥,燈亮了一些。她看著雲杳杳,說:“你今天在井壁上劃的那道圈,有幾成把握?”雲杳杳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說:“那道圈是記號,不是法子。三天後若圈被撐開了,我就知道它的須長到了哪一步。若圈還在,說明它還在原地打轉。打轉的須和穿出來的須不一樣。打轉的軟,穿出來的硬。軟的可以用紅藤粉逼回去,硬的得用劍斷。”林青璇說:“那三天之後你下井,我跟著。”雲杳杳看了她一眼。林青璇的目光很靜,像一口沒有風的深井。她說:“你上次說井口窄,兩個人下不去。可你還沒下去看過。井口窄是窄,但我比齊淵瘦,比你矮。你若側著身,我也側著身,一前一後,未必擠不下。你若非要說擠不下,我就在上頭拉繩。你下去一刻鐘不上來,我就放繩把你拽上來。”雲杳杳沒有反駁。她把膝上的舊劍拿起來,擱到案角,說:“三天之後再說。眼下先把明天的事做了。”林青璇“嗯”了一聲,不再多說。
兩人各自回屋。雲杳杳這一夜睡得還算安穩,中間只醒了一次。是窗外那棵老桂樹的枝椏被風吹得蹭了牆,發出極輕極細的刮擦聲。她睜眼聽了一陣,又閉上了。再醒來時,天已經大亮。窗紙上透進來的光又白又薄,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氣。她坐起來,先活動了活動左腳踝。腫已經完全消了,只餘一點極淡的酸。她把藍短打重新系緊,又用烏木簪把頭髮綰好,出門去。
林青璇已經在靈泉邊等著了。她今天換了身更舊的灰短褐,袖子用布帶束到小臂,頭髮用一塊青布包得嚴嚴實實。腰間繫著軟繩和一隻裝了半包紅藤粉的小布囊。見雲杳杳出來,她沒多話,只把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靈米餅遞過去。雲杳杳接過咬了兩口。餅裡夾著極細的醬乾絲,微鹹。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峰。
到北城時,天已經亮透了。街面上仍沒什麼人。半口缸那口老井在一條廢街盡頭,廢街兩邊的屋牆都塌了大半,碎磚爛瓦堆得老高,只有井院那一片還算完整。井院外頭,陸川的人還守著,見雲杳杳來了,迎上來說:“昨夜沒動靜。井口那石板一直沒動過。”雲杳杳點頭,讓他在院外等著,自己和林青璇進了井院。
井口還是昨日的樣子。那塊舊青石板斜在井口旁邊,井沿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被晨光照得發亮。雲杳杳蹲在井邊,先把安神粉在鼻下沾了一點,又分給林青璇。兩人各含了一片姜長老的封脈散。雲杳杳先把手懸在井口上方,停了三息。掌下的空氣比昨日更涼,涼裡那股泥腥也重了一點,但還不到刺鼻的程度。她把風燈點起來,用燈罩壓得只剩一圈極窄的光,慢慢往井裡照。燈光入井一丈多深,照見井壁上的溼痕。昨日的溼痕只有一層極薄的溼,今日再看,那溼痕的顏色比昨日深了些,邊緣也更整齊了。雲杳杳把燈往下移了移,照到昨日劃圈的那塊石壁。圈還在。那是她用短木劍劍尖在石壁上劃的一道極細極淺的槽,昨日的槽裡還沒有溼,今日再看,槽底已經積了一層極薄的水膜。水膜上凝著極細極小的灰紫色點子,比針尖還小,密密地聚在槽裡。雲杳杳盯著那些小點看了好一會兒,慢慢把燈收回來。她對林青璇說:“它到了。就在圈裡頭。昨天還只在外壁試,今天已經滲進槽裡了。比昨天近了半寸。”林青璇也探頭去看了一眼。她看了之後沒有說話,只把腰間的紅藤粉囊解下來,託在掌心。雲杳杳說:“今天不下。粉先留著。我們再看一次石橋那邊。”林青璇把粉囊重新系回腰間。
兩人出了井院。陸川迎上來。雲杳杳把井裡的情形說了一遍,陸川聽完,臉色有些沉。他說:“若它三天就能滲半寸,那再過五六天,它就能把井壁穿出一條細縫。到那時候,它從縫裡鑽出來,井口根本擋不住。”雲杳杳說:“所以我們要在它穿出來之前動手。”陸川說:“怎麼動?”雲杳杳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井院外,看著廢街盡頭那幾間塌屋的方向。晨風從舊河道那邊吹過來,把街面上的碎紙吹得直打旋。她看了一會兒,說:“你先回峰。告訴周衍,讓他去器峰等我。我隨後就到。”陸川應了一聲,快步走了。
雲杳杳和林青璇沒有直接回峰,而是拐去了西門甕城北側那條夾道。暗溝口的石板還按原樣壓著,旁邊守著周正留下的兩個弟子。兩人見了雲杳杳,行了個禮。雲杳杳蹲在溝口,往底下看了一眼。溝底很暗,看不真切,只覺出極淡極淡的溼氣從溝裡漫上來,比昨天更輕了些。她又走到旁邊那捆新竹筒前,蹲下來數了數。周衍昨夜送來的十捆竹筒都還在,一捆一捆碼得整整齊齊,筒口用蠟封著,外頭裹著乾布。她伸手拿起一捆,掂了掂分量,又放下。林青璇在旁邊說:“石橋那邊沒動靜?”雲杳杳說:“溝口的溼氣比昨天輕。輕,說明裂縫裡的氣沒往外頂。那三根竹筒應該還堵著。”林青璇說:“那南邊還是穩的。”雲杳杳點頭。
兩人從夾道出來,沒有再進城,直接沿舊路往峰上走。走到半路,太陽已經從東邊山脊上完全升起來了,把路兩邊的枯草照得發白。雲杳杳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實。林青璇跟在後頭,忽然說:“你若要在三天內動手,得先找到它的主根。主根在門後。你打算從哪裡進去?”雲杳杳說:“從井裡。”林青璇的腳步頓了一下,又很快跟上來。她說:“井壁後頭是石橋,石橋後頭是舊河床,舊河床後頭才是門。你要從井裡穿到門後去?”雲杳杳說:“井壁後頭那根鬚是從門後伸出來的。它貼著石壁往外長。我順著那根鬚的反方向走,就能走到門後。”林青璇沉默了一陣,說:“那根鬚若是斷的,或者分岔的,你怎麼辦?”雲杳杳說:“分岔不怕。主根最粗,節律最慢。細須快,粗根慢。我貼著井壁聽節律,就能分辨。”林青璇不再問了。她知道雲杳杳已經想過這些。她只是在說給自己聽。
回到峰上,雲杳杳讓林青璇先去偏廳歇著,自己徑直去了器峰。周衍果然在。小間裡燈已經點上了,案上攤著那張舊河床圖,旁邊多了一疊新畫的草圖。周衍見雲杳杳進來,把手裡的炭筆擱下,說:“井裡怎麼樣?”雲杳杳把方才看見的情形說了一遍。周衍聽完,眉頭擰起來。他在圖上找到半口缸的位置,用炭筆畫了一道極細的線,從井壁往南畫到石橋,又從石橋往南畫到七孔橋。他畫完,把炭筆往案上一擱,說:“從井壁到石橋,大約三丈。從石橋到七孔橋,大約七丈。從七孔橋到門後,還有五丈。你若要順著須走,得走十五丈。這十五丈全在地底。它若在中途分岔,你得在分岔前認出哪條是主根。若認錯了,你就走進它的細須裡去了。細須會纏人。纏住了,拔不出來。”雲杳杳看著那圖,說:“所以我要在井壁那根鬚上下刀。它剛露頭,還沒分岔。我順著它往回走,它來不及分。”周衍看著她,半晌,說:“你有幾成把握?”雲杳杳說:“五成。”周衍把炭筆拿起來,在圖上那道細線旁邊又畫了一道,兩道並排,像兩條並行的須。他畫完,說:“那我給你備兩樣東西。一樣是火摺子,要乾透的,外面裹三層油布。另一樣是紅藤粉,要極細的,裝在小竹管裡,一管一管分開。你若在須裡迷了路,就捏碎一管紅藤粉,粉散出來,須會縮。須縮的時候,你就知道哪邊是來的方向。”雲杳杳說:“好。明天給我。”周衍說:“今夜就給你。你明天不一定用。但帶著。”雲杳杳點頭。
她從器峰出來時,天已經過了午。陽光照在峰間的石階上,把石階上的青苔曬得發暖。她慢慢走回忘憂峰。蘇合在偏廳門口等她,說飯已經熱好了。雲杳杳進去坐下,吃了半碗靈米飯,就放下筷子。她坐在案邊,把舊劍從鞘裡抽出來,擱在膝上,用手指順著劍刃極輕極輕地摸了一遍。劍身上那幾道舊痕在午後的光裡幾乎看不見了。她摸到劍尖時,停了一下。然後她慢慢把劍推回鞘裡,站起來,往劍廬走。林青璇在身後叫她:“你不歇?”雲杳杳回頭看了她一眼,說:“我去練劍。”林青璇沒再說什麼,只站在偏廳門口,看著那道藍色的影子穿過院子,消失在劍廬的轉角後。院中的藍穗草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搖著,細小的花穗像一片極淡極藍的霧。
劍廬裡很靜。午後陽光從瓦簷斜照進來,把青石練劍臺曬得微微發燙。雲杳杳脫了鞋,赤腳站在臺上。她先做了幾個極慢極慢的起手式,把左腳踝的酸意一點點走開。然後她拔出舊劍。劍身出鞘時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像冰凌被風吹斷。她開始練劍。這一回練的不是招,也不是式。她只練一個“定”字。劍尖朝前,手腕平懸,劍身一動不動。她定了一息,兩息,三息,到第四息時,劍尖開始有一絲極細極微的顫。她不收劍,只把呼吸壓得更勻,讓那絲顫自己慢慢消下去。定到第七息時,劍尖重新穩住了。她收劍,再定。如此反覆。練到後來,她額上出了一層細汗,汗珠順著鬢角滑下來,落在青石臺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蘇合端著一碗水站在劍廬外,看了好一會兒,沒有進來。她只把碗放在劍廬門口的石階上,又輕手輕腳地退走了。
雲杳杳練完劍,把舊劍擦淨,還鞘。她走到劍廬門口,看見那碗水,端起來喝了。水是涼的,帶著一點靈泉特有的清甜。她喝完之後,沒有立刻回屋,而是繞到後山,往梅娘那間側院走去。齊淵果然在藥圃裡。他右手握著一把小鋤,正一下一下地鬆土。梅娘坐在圃邊的竹椅上,手裡捻著一根曬乾的艾草,正慢慢地搓成細絨。見雲杳杳來了,梅娘先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說:“今天下了井?”雲杳杳在圃邊蹲下,把方才在井裡看到的情形揀要緊的說了一遍。梅娘聽完,把手裡那根艾草擱在膝上,說:“它滲了半寸,你就得把動手的日子往前挪。三天太長。兩天。”雲杳杳說:“兩天後,若它還在滲,我就下。”梅娘點頭,又拿起艾草搓起來。齊淵在圃裡沒抬頭,但手裡的鋤頭停了一下。他停了一息,又繼續鬆土。雲杳杳站起來要走時,齊淵忽然說:“你下井那天,我在井口。”雲杳杳回頭看了他一眼。齊淵沒有抬頭,只把一鋤土翻過來,說:“我不下去。我在井口拉繩。”雲杳杳站了片刻,說:“好。”
她從後山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偏廳裡燈已經點起來了。蘇合端了晚飯上來,眾人圍在案邊吃了。這一頓飯吃得比前幾日安靜。沒有人再說明天的事,也沒有人問井裡的情形。只是趙烈吃完了還抱著小木板坐在角落裡,拿炭筆在板上畫著什麼。周衍吃完就回器峰去了,臨走時把一隻小竹管擱在案角,對雲杳杳說:“先給你一管。其餘的我明天送過來。”雲杳杳把竹管收進腰間袋裡。林青璇吃完飯也沒走,坐在案邊慢慢擦她那柄短木劍。齊淵回側院去了,說師父今晚睡得早。偏廳裡只剩下雲杳杳、林青璇和蘇合。蘇合在灶房和偏廳之間來回收拾碗碟。林青璇擦完劍,把劍擱在案上,忽然說:“你明天還去井邊?”雲杳杳說:“去。看它滲到哪一步了。”林青璇說:“那我明天跟你去。”雲杳杳點頭。兩人沒有再說什麼。蘇合端了一壺熱水進來,給兩人各倒了一碗。雲杳杳喝了兩口,便起身回屋。她走到門口時,林青璇在身後說:“雲杳杳。”雲杳杳回頭。林青璇說:“兩天後你下井,我不攔你。但你若半個時辰不上來,我就下去。”雲杳杳看著她。燈影裡,林青璇的目光極清極定。雲杳杳說:“好。”她推門出去。夜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把院角的藍穗草吹得低低伏倒。月亮還沒上來,天上只有幾粒極疏極淡的星。她站在院中看了一會兒天,才回屋去。這一夜,她沒再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