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璇跟著下來。她比雲杳杳輕,落底時幾乎沒有聲音。她站在雲杳杳身後,把細繩在腰上重新系緊,說:“洞在哪兒?”
雲杳杳把風燈照向井底偏南。昨日挖開的泥孔還在,孔口被河魄石粉和紅藤粉糊住了,面上是一層灰紅。她用劍尖在粉面上輕輕敲了敲,粉層裂開,露出底下的泥孔。孔裡是乾的,沒有須探出來。她說:“洞封住了。今天往下挖。”
她把風燈擱在井底一塊凸起的石頭上,讓燈照著泥孔。她從腰間袋裡取出短木劍和舊劍,把舊劍擱在腳邊,用短木劍在泥孔周圍劃了一道圈,比昨日齊淵劃的略小。她用劍尖在圈中央往下戳,泥面被戳開,露出昨日的舊骨。骨面裂紋還在,骨下的灰紫色光已經暗了,只剩極淡極淡的一線。她把劍尖對準骨面裂紋,往下壓。骨裂開,碎成兩片,落在泥裡。骨下是一層極薄的泥,泥下是空的。她用劍尖把薄泥挑開,露出一個拳頭大的洞。洞底是舊河床底,乾硬乾硬的,面上鋪著一層極細的灰白砂。砂裡嵌著幾根白鬚,從洞底往四面延伸。須最粗的一根在洞底偏南,約有拇指粗,顏色不是純白,而是白中透灰,節律極慢,一縮一伸,像在呼吸。
雲杳杳把短木劍擱下,換舊劍。她用劍尖在洞底輕輕撥了撥那根粗須。須被劍意壓著,沒有縮,但須尖微微卷了一下,卷向洞底偏南的方向。她說:“主幹在偏南。洞底往南約一尺是石橋底。主幹從石橋底下過來。”
林青璇蹲在井底,把風燈往南偏了偏。燈光照在洞底南側的泥面上,泥面下隱約有一條極細的凸起,從洞底往南延伸,到了井壁底下就消失了。她說:“凸起在泥裡。是主幹。往南到井壁底下,再往上走石縫。”
雲杳杳說:“所以主幹從石橋底過來,到井壁底下往上爬,在石縫裡分岔,細須從縫口探出來。我若在洞底把主幹切斷,縫裡的須就斷了根。”
她把舊劍對準洞底偏南的粗須,劍尖貼著須身,慢慢往裡送。劍入泥約半尺時,碰到了硬東西。不是骨,是石。石面很平,是舊石橋的底。粗須從石橋底下的石縫裡鑽出來,貼著石面往北爬,到了洞底再往上。她把劍尖從須身側邊插進去,把須挑離石面。須被挑起來,底下還有一根更粗的主幹,約有手腕粗,顏色灰白,節律比細須慢得多,一縮一伸要好幾息。她說:“找到了。主幹在石橋底下。手腕粗。我一劍斷不了,得慢慢削。”
林青璇說:“你削的時候,須會縮。我在這頭撒粉,把縮回來的須壓住。”
雲杳杳點頭。她把舊劍橫過來,用劍刃貼著主幹側面,輕輕往下切。劍刃入須約半寸,須沒有縮,但切口處滲出一滴極濃的灰紫汁液,落在砂面上,把砂染成暗紫。她又切了一刀,切口深了一寸。主幹的節律變快了,從幾息一次變成了一息一次,縮的幅度也大了。她把劍抽出來,須縮了一下,切口擠在一起,但沒斷。她說:“粉。”
林青璇把河魄石粉撒在切口上。石粉落入切口,灰紫汁液被吸住,凝成一小團暗紫的硬塊。須的節律又慢下來。雲杳杳把劍重新對準切口,又切了一刀。這次切得更深,切口到了主幹的一半。須猛地一縮,把劍身夾緊了。她用劍意順著劍身往下壓,劍刃在切口裡一轉,咔嚓一聲,主幹斷了。斷口噴出一股極濃的灰紫汁液,濺在砂面上,把一片砂全染成了暗紫。斷口往南的那一頭縮回石橋底,往北的這一頭垂下來,搭在洞底,節律停了。林青璇把剩下的河魄石粉全撒在斷口上,又撒了一層紅藤粉。粉蓋住斷口,汁液不再滲,須不再動。
雲杳杳把劍從洞底抽出來。劍身上沾滿了灰紫汁液,她用乾布擦了兩遍,汁液擦淨了,劍身重新亮起來。她把劍插回鞘,蹲下看洞底。斷口被粉糊住,面上是一層灰紅。洞底偏南的粗須不見了,只剩一根極短的須尾貼在石面上,節律也停了。她說:“主幹斷了。井壁上的細須會慢慢枯。明天再看井壁,若須尖幹了,就成了。”
林青璇站起來,把風燈提起來往井壁上照。井壁上的溼痕比剛才淡了些,圈底的灰紫線不再往外滲,裂紋邊緣的灰白也褪了一點。她說:“現在上去?”
雲杳杳說:“等一下。把洞封死。”她從袋裡取出最後一隻竹管,拔開蠟封,把裡面的河魄石粉全倒在洞底斷口上。粉蓋住粉,堆成一小丘。她又用劍柄把粉丘壓實,粉面與洞底平齊。然後她把碎骨片撿起來,拼回洞底,把骨縫對著粉丘,用劍柄輕輕敲了兩下。骨片嵌回泥裡,把洞底封住了。面上只剩一層極薄的灰白砂,看不出底下有洞。
林青璇把軟繩在腰上重新系緊,先一步往井口爬。雲杳杳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出了井口。井外天已經大亮,日頭照在廢街上,把井沿的露水曬乾了。齊淵蹲在井口旁邊,手裡攥著粗繩,見兩人出來,先把林青璇拉上來,又把雲杳杳拉上來。他問:“斷了?”
雲杳杳說:“斷了。主幹在石橋底下,手腕粗。我切了三刀才斷。斷口封了,洞底也封了。明天看井壁,若須尖幹了,就沒事了。”
齊淵點頭,把粗繩從石樁上解下來,一圈一圈纏回手腕上。
三人從井院出來。陸川迎上來,雲杳杳把井底的情形說了一遍。陸川聽完,臉色鬆了些,說:“我讓人今天再守一天。若明天井壁上的須幹了,就撤一半人。”
雲杳杳說:“撤一半留一半。石橋那邊還有人。周衍在暗溝口,你去看他一眼。”
陸川應了,快步往西門甕城北側走。
雲杳杳和林青璇、齊淵回峰。路上,日頭漸漸升高,把路兩邊的枯草曬得發暖。走到半路,趙烈從後面趕上來,手裡拿著小木板,板上密密麻麻記了新的一頁。他遞給雲杳杳看,上面畫著井底洞的橫剖圖,標了主幹走向、斷口位置、封洞的骨片和粉層,旁邊注著“主幹手腕粗,節律慢,斷口封河魄石粉加紅藤粉,上壓碎骨片”。雲杳杳看了一遍,把木板還給他,說:“記得細。明天謄到紙上,和昨天的圖對在一處。以後井裡再有動靜,一看就知道斷口在哪兒。”
趙烈把木板抱回懷裡,臉上又有點發亮。
到峰門口時,蘇合已經擺好了午飯。午飯是靈米飯配紅燒乾菌和一碟涼拌靈芽,湯是筍乾湯,清而鮮。雲杳杳吃了一碗半,又喝了半碗湯,便放下筷子。周衍從器峰迴來,在偏廳裡等著。他見雲杳杳進來,說:“暗溝口的粉還在。石橋那邊沒動靜。你井裡斷了主幹,石橋底下的須會不會往上湧?”
雲杳杳說:“主幹斷在石橋底下,往南的那頭縮回石橋底深處,往北的這頭斷了節律。石橋底下的須沒有養路,會慢慢枯。若它從南邊再長過來,至少得十天。”
周衍說:“十天內,我們把門後的事解決了。”
雲杳杳說:“明天先看井壁。若須幹了,我就下去找門。門在舊河床底下,從井底往南走約一丈五。我順著斷口往南挖,能挖到石橋底。石橋底下有一層空腔,空腔再往南就是門後。”
周衍把圖攤開,用炭筆在石橋底下畫了一個小圈,圈裡注著“空腔”。他畫完,說:“你明天若挖到空腔,先別進門。先用粉把空腔口封住,回來告訴我。我讓趙烈把空腔的位置標在圖上。後天再進門。”
雲杳杳說:“好。”
她回屋歇了半個時辰。午後,她去劍廬練劍。這次練的還是“定”字,但劍尖懸的時間比昨日長了一息。練完劍,她去後山看梅娘。梅娘在圃邊坐著,手裡搓著艾絨。齊淵在圃裡翻第二壟地。雲杳杳蹲在圃邊,把井底的事揀要緊的說了一遍。梅娘聽完,把艾絨擱在膝上,說:“你斷了主幹,井壁上的須會枯。但枯須也是須,埋在石縫裡,還會擋路。你明天下去,先把枯須清乾淨,再往南挖。不然枯須纏劍,你挖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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