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日頭都照進窗戶了,劉雲浩還蜷在被窩裡,享受著難得不用思考千萬專案、不用應對各路神仙的懶覺。昨夜的疲憊尚未完全消散,腦子裡還有些昏沉。
“浩浩!幾點了還睡?快起來!一會兒還得去你堂舅家拜年呢!”母親王秀蘭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過年期間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催促。
劉雲浩在被子裡蠕動了一下,含糊地應著:“嗯……知道了,媽……” 心裡卻嘆了口氣。每年初三雷打不動去堂舅王家強家拜年,幾乎是母親定下的規矩。他明白母親的心思,堂舅是母親孃家那邊最有出息的親戚,在縣檢察院工作,是個不大不小的領導,住著檢察院的家屬樓。在母親看來,多和這樣的親戚走動,總歸是沒壞處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幫襯一把。
磨蹭了一會兒,他還是爬了起來。冷水洗了把臉,人才算徹底清醒。看著鏡子裡還帶著點倦意的年輕面孔,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昨天那些宏大的、燒腦的計劃暫時鎖進腦海深處。今天,他只是一個去給舅舅拜年的外甥。
一家人收拾妥當,提上早就準備好的拜年禮物——兩瓶本地產的中檔白酒、一箱牛奶,還有一盒青霞鎮的茶葉(雖然不是精品,但也是心意),出了門。
街上比前兩天熱鬧了些,走親訪友的人明顯多了。騎腳踏車的,提著小包的,見面都是“過年好”、“吃了沒”的寒暄,充滿了小縣城特有的人情味和年節氣氛。
走了二十來分鐘,到了檢察院家屬院。這院子比他們紡織廠家屬院顯得規整些,樓也新一些。按照記憶找到單元,爬上三樓,母親整理了一下衣角,才抬手敲門。
門很快開了,開門的是表姐王燕。王燕比劉雲浩大幾歲,已經在縣裡一所小學當老師,穿著件黃色的毛衣,顯得很素靜。
“姑,姑父,你們來啦!快請進快請進!雲浩,雲峰哥,嫂子,快進來!”王燕笑著側身把大家讓進屋,聲音清脆熱情。
“燕燕,過年好呀!”母親王秀蘭臉上堆滿了笑容。
“表姐,過年好。”劉雲浩和劉雲峰也紛紛打招呼。
走進客廳,堂舅王家強和舅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堂舅約莫五十多歲,穿著灰色的雞心領毛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帶著點機關幹部特有的派頭。舅媽則起身熱情地招呼他們坐。
“家強,嫂子,過年好,給你們拜年啦!”父親劉建國笑著把禮物放在牆角不顯眼的位置。
“舅舅,舅媽,過年好!”劉雲浩兄弟倆也跟著問好。
“哎呀,建國,秀蘭,來就來嘛,還帶這麼多東西幹啥,太見外了!”堂舅王家強站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招呼他們坐下,“雲峰,雲浩,都坐,吃糖,吃瓜子。”
舅媽忙著端茶倒水,拿出糖果、瓜子、花生擺滿了茶几。一時間,客廳裡充滿了寒暄聲、嗑瓜子聲和電視裡晚會重播的背景音。
母親王秀蘭和舅媽拉起了家常,無非是身體怎麼樣、年貨備得齊不齊、孩子們都回來了沒。父親劉建國和堂舅則聊起了縣裡的一些新聞和天氣。
劉雲浩安靜地坐在一邊,聽著大人們聊天,偶爾附和地笑笑。他感覺今年堂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往年要長一些。
果然,聊了一會兒,堂舅王家強就把話題引到了他身上,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用一種看似隨意實則帶著考量的語氣問道:“雲浩啊,現在在青霞鎮……是黨政辦主任,對吧?工作還順心嗎?”
“嗯,還行,舅舅,就是些日常事務。”劉雲浩恭敬地回答,心裡卻想,堂舅果然還是沿用著去年的資訊。
“黨政辦好啊,”堂舅點點頭,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道,“是鍛鍊人的地方。跟在領導身邊,多聽、多看、多學,少說話,把交代的事情辦利索了。”
他抿了口茶,繼續傳授著他的“官場心得”:“在基層,尤其要注意和領導搞好關係。你們鎮的李強書記,我聽說過,是市裡組織部下來的,有背景,跟著他幹,有前途。你呀,還年輕,沉住氣,在現在這個位置上好好熬幾年,資歷到了,運作一下,往上提一提,弄個副科級,還是很有希望的嘛。”
堂舅的話,聽起來是關心和指點,但劉雲浩心裡卻莫名地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他能感覺到,堂舅對他的“關心”,更多是建立在他現在“黨政辦主任”這個身份上,是一種對“體制內後輩”程式化的提點,而非真正深入瞭解他具體做了什麼、有什麼想法。這種關注,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基於社會身份劃分的微妙意味,與他記憶中小時候堂舅那種疏離的、高高在上的感覺一脈相承,只是如今因為他也有了“編制”,這疏離中才摻入了一絲看似親近的“指點”。
要是堂舅知道他現在已經是副鎮長,而且正在謀劃一個上千萬的專案,不知道又會是什麼表情?劉雲浩心裡暗自吐槽,但面上卻絲毫不露,依舊保持著謙遜晚輩的姿態,點頭應道:“謝謝舅舅指點,我記住了,一定好好幹,跟領導多學習。”
他瞥了一眼母親,發現母親正聽得一臉欣慰,顯然覺得堂舅這番話是對自己兒子的重視和看好。劉雲浩心裡嘆了口氣,這就是普通家庭對“有出息親戚”的樸素信任和期盼。
又坐了一會兒,喝了兩輪茶,把該聊的客套話都聊得差不多了,父親劉建國便適時地起身告辭:“家強,嫂子,我們就不多打擾了,還得去孩子他姨家看看。”
“再坐會兒嘛,急啥?”堂舅客套地挽留。
“不了不了,你們也忙。”母親王秀蘭也笑著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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