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餘溫尚未完全散盡，青霞鎮政府大院便恢復了慣常的忙碌節奏。節後的第一個工作日，空氣裡還殘留著些許鞭炮的火藥味，與冬日清晨的寒意混雜在一起。劉雲浩剛在自己的辦公室坐下，泡好的茶還沒喝上一口，門外就傳來了略顯急促的敲門聲。
“請進。”
門被推開，水灣村的村主任張水生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他臉上沒有了往常的笑容，眉頭緊鎖，黝黑的臉上寫滿了愁容，棉襖的領子豎著，似乎這樣能抵擋住些許煩惱。
“劉鎮長！”張水生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可算等到您上班了，我這心裡頭，跟這天氣一樣，都快結冰了！”
劉雲浩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準是水灣村生態養殖的事遇到了麻煩。他連忙起身，指著沙發：“水生主任，快坐下說，慢慢講，出什麼問題了？先喝口熱水暖暖。”說著，他拿起熱水瓶給張水生倒了杯開水。
張水生也沒客氣，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子，彷彿想從中汲取點力量，他嘆了口氣，開始倒苦水：“劉鎮長，就是咱們村那個生態養殖合作社的事兒！當初您大力支援，咱們也幹勁十足地搞起來了，可這幾個月下來，問題一個接一個，我這心裡頭真是沒底了！”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條數落起來：“首要就是這產量問題！咱們按老法子養的草魚、鯽魚，生長週期長，產量也一直上不去，規模擴不大。眼看著投入了那麼多，回報卻慢得像老牛拉車，村裡有些入股的人家已經開始有閒話了，說我張水生瞎折騰。”
“這第二嘛，”他眉頭皺得更緊了，“就是銷路！以前咱們小打小鬧，在鎮上、縣裡零散賣賣還行。現在合作社產量雖然不算特別高，但集中起來也不少啊！光靠周邊這幾個鄉鎮，根本消化不了。好的時候還能賣個七七八八，稍微淡季一點，魚就壓在水箱裡，看著都心急！價格也賣不上去，跟普通魚塘養的魚一個價，咱們這‘生態’的名頭，體現不出優勢來。”
“還有最頭疼的第三點，”張水生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雙手一攤，“運輸！活魚運輸要求高，損耗大。咱們沒有專門的冷鏈車，僱車成本又高，想往市裡或者更遠的地方送，光是運輸這一塊就能把利潤吃掉一大半！有時候聯絡到遠處的買家，一聽運輸條件和成本，直接就搖頭了。劉鎮長，您是不知道，這段時間，我是吃不好睡不香，嘴上都起泡了！就怕辜負了您的期望，也對不起跟著我乾的鄉親們啊！”
張水生說完，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但又眼巴巴地看著劉雲浩，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了這位一直支援他們的年輕鎮長身上。
劉雲浩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辦公桌上輕輕敲擊，大腦飛速運轉。張水生提出的這三個問題——產量、銷售、運輸，確實是制約農村特色產業做大做強的普遍瓶頸。他之前也預想過可能會遇到困難，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集中。
沉吟片刻，劉雲浩抬起眼，目光堅定地看著張水生，語氣沉穩而有力：“水生主任，你別急，問題暴露出來是好事，說明咱們在發展，在往上走！遇到困難，咱們就一個一個解決它！”
他首先給張水生吃了一顆定心丸：“首先，生態養殖這個方向，絕對沒有錯！這是符合市場需求、也能讓咱們青山綠水變成金山銀銀的好路子，我們必須堅持下去，絕不能因為眼前這點困難就打退堂鼓！”
接著，他針對產量問題提出了具體思路：“關於產量，我覺得我們可以嘗試調整一下養殖品種結構。不能光守著傳統的四大家魚。我瞭解過，像鱸魚這類中高檔魚類，市場價格比普通草魚、鯽魚要高出一大截，而且市場需求旺盛。雖然養殖技術要求高一些，但利潤空間也大得多！老百姓如果能養成功，得到的實惠是實實在在的。你可以回去召集合作社的技術骨幹和養殖戶們議一議，看看引進鱸魚養殖的可行性。技術上，我們可以請縣農業局，甚至市裡的水產專家來指導！”
聽到“鱸魚”和“價格高出一大截”，張水生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彷彿在迷霧中看到了一縷光。
劉雲浩話鋒一轉，切入更核心的銷售和運輸難題，這也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想法：“至於銷售和運輸這兩個捆在一起的問題，靠我們村裡自己單打獨鬥，確實很難解決。我在想，我們能不能借鑑之前青霞山茶的成功經驗，也引進一家有實力、有渠道的專業企業來合作運營？”
他身體微微前傾，詳細闡述自己的構想：“我們可以探索建立一種‘利益聯結機制’。具體來說，就是採用 ‘村集體+企業+村民’ 的模式。村集體以土地、水面、基礎設施或者部分資金入股；企業呢，主要負責提供更先進的技術、更專業的管理，最關鍵的是，它要負責市場的開拓和產品的銷售，利用它成熟的渠道把我們的生態魚賣到更遠、價格更好的地方去；而村民，可以以自己的勞動力參與養殖，或者用資金入股，成為合作社的股東。”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甚至舉出了例子：“我聽說隔壁省有個雲霞鎮，在搞特色水果種植的時候，就採用了一種‘村集體資產確權+第三方企業委託運營’的複合運營模式，效果很不錯。他們把分散的資源整合起來，交給專業的企業去運營，構建起一個利益聯結的共同體，讓村民能夠實實在在地共享產業發展的成果。這樣一來，銷售渠道由企業解決，運輸問題自然也就由企業負責了，他們有自己的物流體系，效率高、成本相對可控。我們只需要按照合同約定，提供符合標準的生態魚產品就行。”
劉雲浩這番條理清晰、極具操作性的規劃，如同一陣強風，瞬間吹散了張水生心中積壓多日的陰霾。他激動地一下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雙手有些無處安放，臉上綻放出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劉鎮長！您……您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這辦法太好了！要是真能這樣搞，那……那咱們水灣村的生態養殖可就真的有盼頭了！您不知道，這段時間可真是愁死我了！”他搓著手，興奮地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我回去就跟大家傳達這個好訊息！讓大家夥兒也提提氣！”
送走了千恩萬謝、腳步都輕快了不少的張水生，劉雲浩重新坐回辦公椅，心情卻並未完全放鬆。思路是有了，但最關鍵的一環——找到合適的企業——還沒有著落。他沉吟片刻，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最佳人選——他在西川大學就讀時的導師周明教授。周教授不僅在學術上造詣深厚，與省農科院及多家農業龍頭企業也保持著密切的合作關係。青霞山茶的成功，有部分靠周教授的推薦，周教授資源和人脈非常廣。
想到這裡，他不再猶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周教授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了，傳來周教授溫和而熟悉的聲音。
“周老師，您好！我是雲浩，沒打擾您吧？”劉雲浩語氣恭敬。
“雲浩啊！”周教授的聲音帶著笑意，“不打擾不打擾！我正想什麼時候給你打個電話呢。最近你們青霞山茶可是搞得風生水起啊！名聲都傳到省裡來了，好幾個農業口的會議都拿你們當典型案例呢！不錯，真不錯！”
“周老師，您可千萬別這麼說，”劉雲浩連忙謙遜道，“青霞山茶能有今天，離不開您當初的引薦，要不是您幫忙請到謝四十大師來指導，給我們打開了思路，打下了基礎，我們也不可能走得這麼順。我們全鎮上下都念著您的好呢！”
“哈哈，我就是個穿針引線的，具體工作還是靠你們自己抓落實。”周教授爽朗地笑了，話裡帶著欣慰，“對了，雲浩，你打電話來，是有什麼事吧？跟我還客氣什麼，直接說。”
劉雲浩便不再客套，將水灣村生態養殖遇到的困境，以及自己設想引入企業、建立“村集體+企業+村民”利益聯結機制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向周教授彙報了一遍。
“……周老師，情況就是這樣。我覺得這是個能讓老百姓持續增收的好路子，但苦於沒有合適的企業資源。所以，只好又來麻煩您，想請您幫忙問問，看您那邊有沒有熟悉、靠譜的，專門做水產養殖或者生鮮供應鏈的企業，可以推薦一下？牽個線就行，後續我們自己來談。”劉雲浩說得十分誠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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