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仇恨徹底燃燒前,他的感情比他理智更早做出選擇。
不論是葉玄雪,還是裴君嶽, 都受到過正統思想嚴格的教導,有些東西根植於心,誅邪懲惡拯救危急守世間安寧……所以他壓制著兇壤, 任由五宗眾修將自己囚禁在此。
可是他也清楚,倘若那日死在兇壤手中的不是傀儡分/身,而是真正的她,那麼他大抵不會在最後一刻恢復清明, 而是和她一起消亡在葉玄雪的體內,留給世人的只有兇壤和一場無法避免的屠戮。
他們都該慶幸,她沒死,他也沒瘋。
可即便如此,那一幕始終盤桓在他腦中,遲遲未散,直到這一刻真正聽到她的聲音。
他不想回應她的召喚,只是用盡全力,抬手輕輕按在胸口,去感受那一道悸動。
外頭卻在此時傳來一陣腳步聲,由七重法陣所築的牢籠被開啟,有人緩緩踱到禁池邊上。葉玄雪垂下手去,恢復原來模樣,連眼皮都不再睜。
那人在岸邊站了片刻,踏水而行走到葉玄雪身邊蹲下,伸手抬起他的臉,另一手捏著塊絹帕擦拭起他臉上髒汙。
“不知你可否記得,在你小時候,我也如此為你洗過臉。”那人一邊擦一邊道,溫和的語氣慈愛的目光,一如從前。
“我記得。”葉玄雪道,嘶啞的聲音如同被石子碾過,“費錚死的那一次,你也替我擦過臉。”
“想起來了?”他嘆口氣道,“我本不願讓你想起的,那時候你還太弱,我的法術也不成熟,壓制不住飢餓的兇壤,讓它跑出作亂,吃了你的好友費錚。”
“它不止吃了費錚,還吃了不少玄機閣的弟子,所以宗門裡對我的流言指控,並非憑空捏造。”葉玄雪閉著眼面無表情道。
那人擦乾淨他的臉龐,沉默地盯著他,只道:“你生得真像阿雲,如果真的是她的兒子,該多好?我會把我的衣缽傳給你,讓你成為真正的五宗第一人……”
他感慨般低語,聲音卻又倏爾一揚:“可你不是!阿雲的兒子在出生那一刻,就已經死了。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沒了氣息渾身冰冷地死在阿雲懷中,你只是那孩子的屍體所造的人傀,用來禁錮當時被重創的兇壤,你連人都算不上!是我……是我費盡所有心力,在你體內刻下一道又一道符文,以兇壤之力為你之心,換你如同正常人那樣成長,修行!可你仍舊不是人,你沒有人的七情六慾,你所有的舉止行為,都是我用符咒,一個字一個字刻成的規矩!”
這世間,本就沒有葉玄雪。
他是裴敬川耗盡心血鑄成的傀儡,兇壤為心,符咒為魂,沒有感情,不知悲喜,只會一次又一次遵守裴敬川在他體內預設的規則,變成他人期待的樣子,直到……
裴君嶽的出現。
葉玄雪有了真正的人類魂神。
那個魂神一開始被裴敬川封印在葉玄雪體內,準備用來餵養兇壤,然而他沒想到的是,這個魂神擁有元嬰的境界,兇壤無法消化,封印也在魂神的力量下一點一點潰敗開裂。屬於裴君嶽的魂神外洩,侵入了這個本該毫無感情的傀儡。
那般濃烈的愛恨,縱然是悲傷,也能深深震撼從未嘗過七情六慾的傀儡。
葉玄雪無法分清這些濃烈的情緒因何而生,卻深陷其中,他隱瞞下這個本該成為食物的魂神外洩的訊息,任由裴君嶽一點一點佔據他的核心。
直到有一天,他再也無法將傀儡和裴君嶽分開。
葉玄雪所有的過往都被這具身體毫無保留地記錄下來,而後化作記憶成為裴君嶽全新的人生。而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葉玄雪像個乍然開竅的懵懂少年,一邊尋找著裴君嶽殘碎的記憶,一邊重新遇到方寸心,與她在這個本不屬於他們的世界裡探索。
“是你最早找到我父母的屍骨和兇壤,揹著所有人將兇壤封進我的體內後悄然離開,讓隨後而來的我的師尊將我抱回……”葉玄雪睜開眼眸,盯著近在咫尺的熟悉的面容,“以便在兇壤失控出現時,你能將飼養異獸的罪名,推到我師尊身上?”
裴敬川似乎有些老了,眉間有深深的川字紋,天裂的風霜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
“是又如何?我們本可相安無事。”他將手中絹帕扔入禁池的汙水中,伸手強硬地捏住葉玄雪的下頜,眼中瘋色暗湧,“若不是你這個外來的元神侵佔了玄雪,又怎會造成今日局面?不過可惜你們失敗了,方寸心還是死了,而我還好好站在這裡,你卻為五宗所棄,還要連累寂承蒼受到天下質疑。”
他說著說著面露笑意。
那日圍剿天海樓,他們本已佔據上風,玄機閣不止保不住姬靈夷,還要受天下唾棄,誰曾想兇壤的突然出現,扭轉了一切,反而給了他新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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