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段不高明,當晚東苑的人就找了上來,哭著鬧著,說我教出個心腸惡毒的孩子。”
“那天,我問她知錯沒?”
“她搖頭。”
“又問她,後悔嗎?”
“她也搖頭。說,若不是傭人來得太快,不然那條犬咬的就是溫時晴的脖子。”
陸靖之喉頭一動。
“旁人聽了,只會覺得她狠,覺得這孩子不可教。可我卻不是那樣看。”岑宴汝繼續說,轉回頭,望著陸靖之,那目光比話語還鋒銳:“這世道不需要那麼多好孩子,尤其是站在前頭的那個。軟不立事,善不守城。她若不狠一點,溫家遲早會吃她骨頭。”
陸靖之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許久才低聲開口:“她這樣長大,不容易。”
“是!所以你知道我為何跟你提這些嗎?”
他點了點頭,“……您想告訴我,她心結太深。她能忍,也能狠。若我不夠了解她,還貿然靠近,只會傷了她。”
岑宴汝沒說話,定定望著他,眼神鋒利,隱著一層深不見底的老練與試探。
片刻後,她垂下眼簾,語氣終於低了幾分:“她的身體己經受夠傷了——從前那一次落水,到這一次被火吞,她身上早就滿是劫數的印子了。”
“我不希望,她的情感再添一道。”
陸靖之站在原地,聽著岑宴汝的話,心臟一點一點收緊。
他早知溫時默的過往並不平坦,卻沒想到,真正聽到這些細節時,那些他曾設想過的稜角與風霜,竟遠遠不及她實際走過的路刺骨。
調整好心緒,須臾,他垂著眸對岑宴汝開腔:“那一夜,我親手剪開她身上的焦布,血衣貼肉,一層層剝下去的時候,我覺得……是在自己身上落刀。”
“不是沒見過更重的傷。”他說,“可對她,我做不到無動於衷。她每疼一分,我便痛一寸。若能替,我願替她挨下那場火。”
他看著岑宴汝,眼底一寸不多,一寸不少的沉靜與篤定:“所以不論以後怎樣,我不會讓她再那樣疼。”
岑宴汝沒有說話了,也那樣靜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著太多閱歷之後的洞察,也有一瞬細不可察的微動。
彷彿在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她在他身上看見了與記憶重疊的某種東西——那種毫不計較代價的真意,那種願意為一個人低到塵埃、也要護她周全的堅定。
那不像覃昀。
陸家的義子,手段利落,心計深沉,從小被教得太懂取捨,也太擅權衡。那孩子也曾站在她面前,俊朗端方,規矩有禮,可她總覺得,他的敬重背後藏著的是另一套算盤。
而眼前這個——
她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柺杖指節緩緩收緊。
是,陸靖之不一樣。不一樣得甚至讓人動心。
可惜啊,還是姓陸。
榕都陸家歷來謹慎,那位老先生更是老派得近乎苛刻。
他或許會認可陸靖之的品性,但絕不會縱容他在權力與資本之間留下哪怕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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