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一定是個特別怕麻煩的人。”
“怎麼有這種感覺？”
“因為長頭髮要打理呀，要洗、要吹，還會纏在睡衣釦子裡，梳子還老是卡住。所以我猜我以前剪短是因為短頭髮洗得快，幹得也快，風一吹就散了，不黏脖子，也不容易掉得到處都是……”
陸靖之聽她說完，微微想了想，輕聲笑了起來。
“也許不是怕麻煩，”他說，語調溫軟，像在應和她那份認真，“說不定只是你覺得輕鬆的感覺更重要。”
“輕鬆很難嗎？”她抬眼問，語氣帶著一點真誠的困惑。
“對很多人來說，確實很難。”他說，剪刀收攏、又張開。
銀刃在暗處閃過微光，聲音極輕，卻把這句話邊緣磨出一絲鈍亮。
陸靖之的左手食指託著她的髮尾，右手握剪，沿著耳後一點點向下修整。細軟髮絲落在圍布上。
“人從小就會被教著去在意。在意成績，在意評價，在意別人的眼光，甚至連想快樂一會兒，都得想一圈‘這樣對不對’。”
“所以真正輕鬆的人其實不多。不是不想輕鬆，而是不敢。或者說……身上總有些枷鎖，明明勒得難受，但不知道怎麼卸下來。”
“這樣的人好累啊，是不是？”
“是啊，很累。”他低聲應了一句。
他的語氣不帶評判，也沒有過度的憐惜，只是實在。
承認了一種大多數人無法避免的狀態。
最後一縷頭髮落地時，房間陷入短暫安靜。
窗外的霞光尚未完全隱退，餘暉在落地窗上拖出一條細長金邊，將她頰側的輪廓染得柔和。
他將剪刀放下，俯身替她解開圍布，動作極輕。布料從她肩頭滑落時，微微蹭過頸側的一處敷料邊緣。
那是一塊新換過的敷料，邊緣貼合得乾淨利落，覆蓋著脖頸左側最顯眼的一處燒傷區域。
紗布下隱約透出一點顏色，是尚未完全癒合的粉紅色新皮。
溫時默低頭看了一眼，忽然出聲，語調很平靜，沒有波動：“這裡……以後會不會留下疤痕？”
陸靖之正彎著腰理梳子。他沒有立刻抬頭。
是那種他太熟悉的問題——幾乎每一個燒傷患者醒來後，都會問。
但也不是每個人都像她這樣問：沒有慌張，沒有迴避，只是像例行提出一個無關緊要的諮詢，好似在問一場雨後能不能出太陽，聲音輕到宛如借了晚霞才落下的灰。
他緩緩坐回椅上，手指在掌心了一下，才抬起眼。
她眼神定定的，望著空氣中某一點。
不是在看他，也不是在看窗外，而是在凝視一個她自己也不知道會不會再靠近的未來。
“那塊位置……”他開口，語氣穩妥，“是真皮層淺中度損傷，沒有燒穿皮下脂肪。但當時溫度太高，又沒有及時降溫，創面恢復後，有一定機率形成淺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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