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旁邊，岑宴汝低頭整理隨身的醫囑單與藥品清單，銀絲摻在髮間沒有一縷凌亂。
登機廣播的尾音平穩而緩慢，與遠處起落的轟鳴交疊。
陸靖之把護照與登機牌收入外套內袋，手掌滑過醫療資料袋的邊沿。
離場的城市仍在身後運轉：急救車劃破主幹道，凌晨交班的同事推著治療車進入病區，醫院食堂的第一爐粥剛騰起熱霧。那些畫面像留聲機的餘音，被風一寸一寸拉長，最終停在記憶的黑膠紋路里。
機艙門關閉前，他回望了一眼。
玻璃幕牆外，榕都的輪廓在陽光裡漸漸失焦：舊教學樓的鐘塔、燒傷科視窗那株老桂、以及深夜亮著盞燈的手術室天井，全都隱去鋒稜，只剩色塊模糊。
飛機滑入跑道，渦輪轟鳴像把剛燒開的水傾進胸口。
巨大的推力托起機身時，城市的紋理驟然縮小，河道彎成一條細線，山體褪成迷濛青影。
陸靖之低頭，看見自己握著扶手的手指，骨節在光裡清晰、卻安定。
萬米雲層之上，太陽近得幾乎可以觸碰。
雲海鋪展，像一張未上色的巨幅布面——他聽見客艙迴圈氣流在耳畔暗暗湧動，聽見心跳與發動機節律重疊，又慢慢分開。
他把視線轉向身邊：溫時默倚在座椅上睡著了，光線掠過她鬢角新長出的柔發；岑宴汝掖好蓋毯，低頭闔目。
兩人皆神色安然。
宛若這趟長途旅程不僅跨越萬里，也隔開了過去的驚濤暗礁。
陸靖之垂眸，指節貼過座椅扶手的金屬弧面，掌心微熱。
一場新的生活尚未抵達，航線卻己為之偏轉。
……
倫敦的秋天更深。
泰晤士被灰白天幕壓出一道鉛色弧線，河面上偶爾掠過成隊的海鷗，翅尖擦亂倒影，隨後消失在議會大廈後方的霧靄裡。
城市節奏與榕都迥異。
空氣裡混著溼冷與舊磚氣味，鐘聲像穿透石壁的脈搏，緩慢極準。
溫時默被安置在西南郊的赫本山。那片坡地植滿栗樹與紫杉，每當晨曦入林，薄霧沿階石漫開，如輕紗拖在坡頂的都鐸式屋簷。
療養師將日程拆成整點：
上午——西十分鐘腕關節牽伸、二十分鐘冷敷消炎；
中午——認知訓練與語言復健；
下午——繪圖課、步態板行走。
她的記憶空白卻不遲滯。
英文字母重新排隊不過三天，她己能寫出完整單詞；西周，她開始用素描本記錄屋外的天光：先是灰綠色的草坡，再是磚紅屋脊，最後補上鴿群逆光的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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