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靖之不予置評，對於他們夫妻之間的事情，冷暖如何，只有紀錦舟自己知道。
他沒再說什麼，抬手看了眼表，語氣平靜：“中午別走了，一起吃個飯。”
紀錦舟輕哼一聲：“你請？”
“你都千里迢迢送銀子來了，做東是應該的。”陸靖之說著，起身披了大衣，將桌上的資料歸攏到一邊，“我熟一家餐館，安靜，口味也不壞。”
兩人並肩走出大樓，風大得幾乎能吹散呼吸。紀錦舟一邊抖著肩領一邊罵：“狗天氣。”
那是一家只做午間套餐的舊法國家庭小館。
廳裡擺著七八張圓桌，每張都鋪繡金邊的米白桌布。
壁爐正燒著銀杉木，火舌舔著鐵柵，劈啪聲像低調的伴奏。
窗邊放著一臺老留聲機，唱針在黑膠上打著淺圓，悠悠奏著《La Vie en Rose》。
侍者送上開胃菜，是黃油煎帶子的薄片，配著一撮杏仁泥和紅菜頭泥，擺盤素雅，不驚豔，卻極講究火候。
兩個人一邊吃著，一邊聊著日常瑣碎，但談話繞不過正題。
主菜送上。
燉煎羊肩，外焦裡嫩，薄荷醬的清涼和豆泥的溫潤在齒間交替。
紀錦舟放下刀叉，靠在座椅裡，目光掠過陸靖之手邊那隻沉甸甸的真皮公文包。
“老陸，你那套 ‘Hub-MED’ 模型，我大致看了。遠端創傷分級、資料即時回傳、再配套創口敷料的冷鏈首供……”他說著揚了揚下巴，語氣半調侃半認真，“聽上去像把燒傷 ICU 搬到雲端。你真打算把命懸一線的活兒交給演算法？”
陸靖之把餐刀穩穩地卡在骨縫旁，切下羊肉最軟的一截，動作如醫生般精準。
“不是演算法替醫生。”他抬眸，眼底火光跳動，“是替那些連創面冷敷都做不到的偏遠診所，先撐住十分鐘的黃金視窗。”
“移動端採集溫度、血流、滲出量，後臺自動匹配級別和處置方案；再結合我這幾年積下的病例影像當訓練集。”他說到“病例影像”時，語氣很輕，卻掩不住骨子裡的篤定，“資料足夠，誤差就會被吃掉。吃不掉的那部分——我飛過去。”
紀錦舟靜靜聽完，手指在酒杯腳上打著節拍。半晌，他笑出聲，低低罵了句：“果然是你。別人拉投資先算 ROI，你倒好，一張嘴就‘飛過去’。”
陸靖之輕笑：“ROI 我當然算。產業鏈上游是感測器和耗材，下游是藥械冷鏈和保險支付。我做中段演算法＋雲端創面中心，縮短救治半徑，流量自然會匯過來。”
紀錦舟端起酒，微微碰了碰他的杯沿。“你缺的不是邏輯，是子彈。我這點錢只是敲門磚。接下來怎麼融……”
“Series A （A輪）我準備拆成兩輪。”陸靖之語氣穩妥，“第一輪三百萬英鎊，用來跑資料和臨床驗證；出結果後，再開二輪，五到七百萬，用來落地國內西家省級醫院的遠端燒傷單元。”
紀錦舟看著他，忽然眯眼笑：“老陸，你知不知道，你這種人最要命？把情懷包進 Excel，還能寫出 25% IRR（內部收益率）。”
“所以才來找你。”陸靖之舉杯，杯口與壁爐裡的火光重疊，“少年同桌，互踩過腳踏車後座的那種交情，收你 8% 優先股，算不算厚道？”
紀錦舟放聲笑了，刀叉與瓷盤輕碰響脆。他伸出手：“成交。後面再缺，就報我名——娛樂行業現金流也可以救命。”
兩隻酒杯在壁爐前輕輕相擊，紅色酒液映得金影搖曳。
窗外灰鉛色的天幕裡飄起細雪，落在街燈下，像匆匆擦過城市的靜謐塗鴉。
無人提及各自的暗礁與漩渦，火光跳動，他們吃完最後一口羊肩，時間被燭火烘得柔軟，留聲機裡愛迪特·皮雅芙的嗓音沙啞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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