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飯吃得不算久。
菜品都是養身的素齋,沒什麼油水,擺盤精緻,味道也恬淡。溫時默吃得慢,喝了不少茶,眼神偶爾游移,話卻不多。
她安靜地坐在一側,落在燈下像一枝被雪壓住的小桂枝——不奪目,卻清氣可聞。
而喬姎,是正好相反的極端。
她並不刻意展示什麼,但從舉手投足到言語間,每一道動作都有種訓練過的剋制張揚。她與紀錦舟不時說幾句,語調是熟人的隨意,眼神從未真正在誰身上停留過。
飯後,幾人換了衣物,去泡湯。
露天湯池設在樓頂最隱蔽的一角,西面皆竹籬環繞,頭頂是半掩的木格棚架,隱約可見倫敦夜空低垂。
霧氣在溫泉水面繚繞,氤氳得整片天地都像被輕輕揉皺的宣紙。
池中水溫恰好,湯藥香氣混著夜風,淡淡沁人。
喬姎一首安靜地坐在對側,水沒至鎖骨,長髮攏在肩上,一開始還有興致泡著,不知過了多久,眉頭輕輕蹙了下,像是忍著什麼。
終於,她倚著池沿站了起來。
水聲輕響,她動作從容地披上擱在一旁的浴袍,步子不急不慢地走到邊上的木椅坐下。她抽出一根菸,點燃,吐了第一口後才側頭看向池中的溫時默,語氣漫不經心:“你介意我抽菸嗎?”
溫時默正在水中半倚著池壁,被她聲音一喚,微微仰起頭來。
蒸汽將她睫毛都濡溼了,眼睛像一泓安靜的水,清而不冷。她看了喬姎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喬姎笑了笑,將煙叼在唇角,指尖撐著椅沿往後一靠,頭微仰,袍領鬆開些,露出鎖骨和肩線,被煙霧環繞著,看上去像幅靜謐冷色調的畫。
倫敦的夜風越過籬牆,吹動燈綾上的綢穗,細碎聲響與水面瀲灩相合。
溫時默的目光落在喬姎指尖那簇微紅的火點上。
火苗一收一吐,映得她的側顏既寂靜又帶幾分漫不經心的倦。
白霧在她撥出的煙息裡被切割出輕薄的紋,旋即又被夜風揉回溫泉的蒸汽。
溫時默看得出神,似有一條極淡的影子從煙霧深處浮現:同樣的夜色,同樣的煙火,一隻蒼白的手擎著火光,腕骨細瘦,指尖微顫,然後撣灰……下一瞬,那影子便在氤氳裡溶散,只剩嫋嫋菸絲,兀自攀升。
她下意識深吸了口氣,帶進一縷菸草辛甜的味道,竟並不刺鼻,反而有種久違的輕澀感掠過喉間。
掌心浸在溫熱水裡微微收緊,水面盪開一圈淡弧。
喬姎注意到她的視線,偏頭看她:“味道嗆不嗆?”
語氣漫不經心,帶著一種並不拒人的隨和。
溫時默愣了下,才輕輕搖頭。
她唇畔還掛著那抹軟淡的笑意,卻在蒸汽裡迅速失焦,像被水墨暈開的細線。
——她確實不覺得嗆,甚至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從氣味深處拂過。
可這熟悉並不是記憶,而像是潛在肌理裡封存的某段情緒,被煙霧剎那牽引,尚未來得及抓住就輕輕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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