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毅記得第一次見到溫時默。
那是倫敦聖瑪麗醫院的清晨，霧氣蜷在磚牆與梧桐間。
她靠在病房窗邊，輸液管吊在手腕，臉色蒼白，而陸靖之一夜沒閤眼，嗓音還啞著，半蹲在她旁邊，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藥……藥汁極苦，他就兌進溫水，又怕燙，先含一口在自己舌尖試溫，才遞過去。
那一幕落進江毅眼裡，像古舊唱機裡迴旋的情歌……柔得不真實。
彼時他才入職XUN不過三個月，跟著老闆奔走融資，沒料到那位在會議桌上把投行合夥人逼到啞口無言的年輕CEO，會對一個人用盡這麼細膩且剋制的耐心。
後來他見得更多。
有次，是在一個趕材料截點的黃昏。
夕陽黏在玻璃幕牆，會議桌上攤著十幾份 DD 檔案，江毅守在印表機旁眼看著數字跳針。
投行催稿的鈴聲此起彼伏，室內卻出奇安靜……因為溫時默坐在角落，專心折紙鶴。
她折得極慢，指尖偶爾僵住，陸靖之便抬手替她壓實摺痕，再不動聲色地將下一張便籤遞到她掌心。
江毅記得那一批便籤原本是給團隊做程式碼標記的；短短一小時，全被折成白鶴，鋪滿小桌板，像迷你群島，漂在鋼鐵海面。
等最後一隻紙鶴翅膀定型，陸靖之突然“啪”地打了個響指……
他起身，撿起列印室角落那枚針線盒大小的藍牙音箱，連到手機。
旋律響起，居然是舊版《Fly Me to the Moon》。
摺紙的女孩抬頭，微愣。
他彎腰朝她伸出手，語氣平常得像日常討論 KPI：“跳一支？”
溫時默安靜看了他幾秒，終究把紙鶴輕輕放下，伸手搭上他的掌心。
他很自然地把她引到桌旁空地，扶她另一隻手放在自己肩頭……動作不是什麼標準華爾茲，只是簡單踏步、旋身；卻在搖晃金光裡，把辦公室切出一小塊與數字無關的太平洋。
江毅站在印表機旁，眼睜睜看著那兩道身影遠離 KPI、遠離估值曲線。
膠合板天花板上鑲的燈泡恰好壞了兩顆……以至於光落得斑駁，剛好掩住女孩眼裡的慌張，也讓男人壓低嗓音時那點溫柔顯得不至於刺眼。
旋律末尾，他俯身在她耳邊說句什麼，她笑得極輕，仿若劃破霧的一道月牙。
江毅那一刻忽然生出荒誕念頭：或許這家公司真正能拉住投資人的並不是 IRR，而是一個創始人肯為“無用之美”停工三分鐘的底氣。
更荒誕的是……他看見隔壁板著臉的投行 Junior 透過玻璃牆偷看，也被那幾圈搖晃牽得失了焦，紅著耳根忘了敲門催簽字。
那時，他以為這對情侶會被時間寫成最令人豔羨的註腳。
想不到啊，想不到。
如今，燈光毫不留情地照出另一幅景象。
酒店房間裡，陸靖之靠牆半跪，掌心被血浸得通紅。
牧野嗚咽著，用頭蹭他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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