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一層薄霧裹住，還沒來得及真正褪去。
臥室裡只亮著窗簾縫裡嘩啦啦漏進來的一線灰白。
陸靖之醒過來，喉嚨裡有細砂似的疼，火苗一樣輕微，鈍鈍地燙。
他下意識往旁邊探去，掌心一空，指尖掠過一處尚存餘溫的褶皺——
那一刻，他的心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
他沒有立刻開燈，先用指腹壓住眉心，逼自己把那口慌壓回去。
空氣裡還留著她的味道，淡淡的木質香，跟夜裡沒合上的那一頁檔案一樣，在黑暗裡不聲不響。
他赤腳落地，地毯的柔軟很快讓位給木地板的涼。他走到更衣室，空；浴室，空；走廊上有一串淺得幾乎看不見的水痕，弧度很輕，仿若某個心事被人偷偷拖拽過——
他順著那串水痕下樓，經過客廳的時候停了一瞬。
落地窗外，天剛破曉，露氣和薄霧交疊在一處，後院的鵝卵石路像一條從霧裡伸出的冷鏈，細碎、堅硬，靜靜躺著。
她在那條路的盡頭。
沒穿鞋，裙襬被露水浸過邊，垂下來，貼在小腿上，劃出一條素白的弧。
她抬腳、落腳，再抬，再落——極慢，像在數疼，也像在撈起腦子裡紛亂的東西，一把把地，往腳下的石縫裡塞。
他站在門內，停在陰影裡。
沒有開燈，也沒有出聲。
咳意在喉嚨裡打轉，他硬生生嚥了下去，手指在不鏽鋼門把上收緊又放開，怕一點點聲響都會驚著她。
她沿著鵝卵石緩慢折返，步子勻得近乎苛刻，每一粒石子都被她腳背悄無聲息地熨過去。
露水被體溫逼開，又被清晨新落下的薄涼補上，閃著一點點冷光。
她的腳背被凍得發紅，腳趾蜷了蜷，很快又伸首——像是與自己達成了某種隱秘的協議：疼一點，正好；太疼，不必。
他不動，只看著。
他知道她在做什麼。
把心裡的風暴一點點放出來，讓它從身體最末端流走；若不如此，風只會在胸腔裡打轉，越卷越急，首到把人逼瘋。
她不是不知道疼，她只是需要一種可控的疼，像一條勒住思緒的勒帶，勒住了，就能呼吸。
風輕輕地拂過，霧氣往庭樹上攀，幾片葉子淌下水來，在石面上摔成更小的光。
她的睫毛在清晨的溼氣裡顯得又黑又密。
她的神情極安靜，那種安靜不是冷、不是空，而是把所有躁意壓到了看不見的地方，只留下一個人，在一條路上來回。
他默數她的折返：一、二、三……第七次的時候，她的呼吸明顯均勻了些，肩胛骨不再那麼緊繃。
第十一次，她停在路中間，微微仰頭，像是在聽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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