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老漢攪豆漿時勺子磕了一下。豆渣比昨天多——多了就重，重了就頓，頓就是磕。磕完繼續攪，沒停。滑和磕都是攪豆漿的聲音，今天磕了，明天可能滑。不取決於他，取決於豆子。同一袋豆子，每一粒磨出來的渣都不一樣。
新小孩站滿十二天。昨天靠了十億分之一的十億分之一的十億分之一，今天靠了十億分之一的十億分之一的十億分之一的十億分之一。比昨天小一個數量級。比昨天更接近零點，但仍偏左。身體每天早晨自己配平——偏了就撥一點，撥完繼續站。撥多少身體知道，靠到哪天身體覺得對了就停。
歸墟小孩從石板旁抬頭看了一眼。看的是高度。看完低頭畫。昨天畫了吸氣時重心前移，今天畫呼氣時重心後移。呼氣時重心從腳掌往腳後跟方向移動了十億分之一。畫的不是腳不是地面，是“後移了十億分之一”。石板上十幅畫並排——影子、衣襟、衣襟又偏、衣襟正好、腳底踩實、蒸汽彎、衣襬晃、腳背鼓、腳底前移、腳底後移。今天畫了一幅，畫的是呼氣時後移那一瞬間。
新小孩不知道自己的腳底被畫了。他站著，臉朝門口。風和昨天一樣大，碎髮動了一下落了，沒撥。腳底重心線隨呼吸極細微地前後移動——吸氣前移，呼氣後移。歸墟小孩畫的是呼氣時後移那一瞬間。看見了就畫，畫完放下蘆葦尖。
紀無塵眉心蓮子殼壁極細微空間裡，第六式薄膜耦聯區二十八個分子在極細微振動。第二十九個分子今天沒被碰。機率密度在勢阱邊緣延伸了無數次，今天延伸的極細微距離差了十億分之一根髮絲的十億分之一的十億分之一沒有跨過勢阱邊緣。比昨天差得更小了——昨天差十億分之一根髮絲的十億分之一，今天差十億分之一根髮絲的十億分之一的十億分之一。小得多，但今天沒跨過。沒跨過就沒碰，沒碰就沒振。繼續蹲著。明天可能跨過可能不跨過。
稻種袋子第十九根鬆了。昨天第十八根沒松——水汽多，纖維脹了緊了。今天風裡水汽比昨天少，少了就失水，失水就收縮，收縮之後交錯處靜摩擦降了一點，降了之後第十九根滑出來了一根頭髮絲。和前面十八根並排蹲著。第十九根最短，剛出來還沒被風拉直。袋子裡的纖維繼續交錯著，第二十根在袋口裡蹲著。明天鬆不鬆看風裡水汽——水汽少繼續收縮，收縮到閾值就滑，水汽多膨脹就緊。
千雪姬掌心蓮子殼壁弦上第二句泛音與第四句今天碰到了。昨天沒碰，今天碰了。熱運動把兩個振動輕輕往一起推了一下，推了之後在弦上同一極細微空間點應力場輕輕疊了一下。疊完各自多振了一點點。碰完各自繼續振。都在弦上，都在就好。
糖粉第二十一天。三粒還在。今天最輕那粒動了十億分之一根髮絲——風從下方偏上來，剪下力方向與上次偏了一點，偏了之後糖粉往反方向動了十億分之一。不是它想回來不是風想讓它回來，是風偏了。偏了十億分之一根髮絲。三粒還是三粒。距離比上次近了十億分之一。明天可能再近可能再遠可能不動。
太和殿。趙靈熙翻開奏摺，寫碗字第五筆橫。前四筆一橫一撇一豎一橫折已經蹲在紙上。第五筆橫在橫折下方。硃筆落紙，從左邊往右邊輕輕一橫。橫的極細微弧度與老張放碗時碗底磕石面後極細微回彈方向在解剖學上同構——不是模仿不是傳承，是手腕。手腕在寫橫時尺側腕屈肌腱自動放鬆，放鬆的方向與碗底磕石面後陶質極細微回彈的方向一致。物理只有一種。碗字五筆——石字旁寫完一半，還差下半口。以後寫。寫完之後筆放回硯臺邊，筆桿朝外筆尖朝裡。合上奏摺，封面朝上。今天寫完了。明天寫不寫手知道。
歸墟小孩畫完第十幅，放下蘆葦尖。新小孩還站著。豆腐老漢還蹲著。豆漿在粗陶盆裡冒蒸汽。四隻碗碗底朝天。糖罐倒扣。袋子十九根頭髮絲松著。石板上十幅畫並排蹲著。薄膜二十八個分子振著，第二十九個沒碰。弦上碰到了。碗字五筆在紙裡。新小孩站滿十二天。今天所有該發生的發生了，不該發生的沒發生。豆渣多了磕了，身體又靠了十億分之一的十億分之一的十億分之一的十億分之一，腳底後移了十億分之一被畫了，第二十九個分子沒碰，第十九根鬆了，弦上碰了，糖粉動了十億分之一，碗字寫了第五筆。豆漿每天新磨。今天磨好了。明天再磨。手知道明天寫不寫碗字第六筆，身體知道明天靠不靠，風知道明天水汽多不多，機率知道明天碰不碰第三十個。人不用知道。人只需要知道今天豆漿是新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