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老漢今天攪豆漿時勺子滑過去了——豆渣比昨天少。勺沿貼著盆沿走了一圈，連都沒頓一下。昨天磕了，今天滑了。滑和磕都不是他選的，是豆子磨出來的渣多渣少選的。今天渣少，勺底受力勻，就滑。明天可能又磕。同一袋豆子，每一粒磨出來的渣不一樣，勺子的聲音就不一樣。豆腐老漢沒想這些，他只是在攪。滑也好磕也好，豆漿都在盆裡。
灶臺邊新小孩站在昨天的位置上，沒動。昨天他往零點撥了十億分之一的十億分之一的十億分之一，撥完之後身體自己覺得對了。今天早晨醒來，身體配平了一遍，發現不需要再撥。不需要撥就不撥。他站著，臉朝門口，風從門檻外吹進來。今天的風和昨天一樣大，額前碎髮被吹起來又落回去，掃過皮膚，癢了一下。手沒抬。風停了碎髮就落回來了，不用撥。
左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彎了一下。站久了手指想動一下，不是他讓動的，是手指自己彎的。彎完又直了。新小孩沒在意這個——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彎過。
歸墟小孩看見了。他蹲在石板旁邊，抬頭看了一眼新小孩，看的是高度——和昨天一樣。然後低頭畫。畫的不是腳底不是呼吸不是影子——是那根食指彎下去又直起來那一瞬間的弧度。指尖在膝蓋上極細微地彎了一下，彎到一半又回去了，歸墟小孩畫的就是那個“彎到一半”。石板上第十一幅畫蹲下來，和前面的十幅並排：影子、衣襟偏、衣襟正好、腳底踩實、蒸汽彎、衣襬晃、腳背鼓、腳底前移、腳底後移、指尖彎。十一幅畫蹲在石板上，誰也沒挨著誰。
新小孩不知道自己的手指被畫了。他站著，眼睛看門口，風還在吹。
紀無塵眉心那片極細微空間裡，薄膜耦聯區今天多了一個分子。第三十個被碰了。機率密度在勢阱邊緣延伸了無數次，今天延伸的距離恰好跨過了勢阱邊緣——不是多很多不是剛好，是“跨過了”。跨過之後它自己開始振，頻率與耦聯區二十九個分子完全一致。一致不是同步不是共振——是“一起”。三十個分子在薄膜裡一起振。第三十一個還在勢阱裡，明天碰不碰不知道。
稻種袋子第二十根沒松。昨天第十九根鬆了——水汽少，纖維失水收縮到閾值，滑出來了一根。今天風裡水汽比昨天多，纖維吸了水又脹回去了一點。脹了之後交錯處靜摩擦升了一點。升了就不松。昨天松的今天不松，不是反悔不是退回去——是“今天水汽多了”。明天水汽少就繼續松，多就繼續不松。風說了算。
千雪姬弦上今天沒碰到。昨天碰到了，今天沒碰。熱運動把兩個振動輕輕偏開了一點，偏開了就沒碰到。沒碰到各自繼續振。第二句泛音以極細微高頻輕輕振著，第四句以極細微慢速輕輕振著。都在弦上。
糖粉第二十二天，最輕那粒沒動。風從門口進來，到了糖罐上方繞過去，氣流從糖粉上方滑過，糖晶顫了一下。顫完之後沒動。不是風小了，是今天風繞過去的角度偏了——偏了之後剪下力沒對準能讓糖晶滑動的方向。沒對準就不動。三粒還是三粒，距離還是上次的距離。
太和殿。趙靈熙寫碗字第六筆豎。前五筆一橫一撇一豎一橫折一橫，蹲在紙上。第六筆豎在橫下方。硃筆落紙，從上方往下輕輕一豎。豎的弧度與老張端碗時虎口託碗底垂直方向在解剖學上同構——不是模仿，是手腕。手腕寫豎時尺側腕屈肌腱自動放鬆，放鬆的方向與端碗託底時虎口垂直支撐的方向一致。寫完放筆，筆桿朝外筆尖朝裡。合上奏摺，封面朝上。碗字六筆在紙裡。明天寫不寫手知道。
歸墟小孩放下蘆葦尖。新小孩還站著。豆腐老漢還蹲著。豆漿在粗陶盆裡冒蒸汽。四隻碗碗底朝天。糖罐倒扣。袋子十九根頭髮絲松著，第二十根沒松。石板上十一幅畫並排。薄膜三十個分子振著。弦上今天沒碰到。碗字六筆在紙裡。
新小孩站滿十三天。今天他什麼都沒做——沒靠沒偏沒動。站得穩。穩不是不動，是“身體自己覺得這個位置對”。對就不動。明天可能對可能不對。不對就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