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你算準了旁人會把這事爛在肚裡。”
蕙卿還想說,相比於貞潔,她更想要不捱打捱餓,更想要身體的主權,可她不敢。蕙卿解釋起忘記陳秀才名字的事:“出嫁前我做了個夢,醒來我什麼也不記得了,只記得我自己的名字。”
周庭風頓住:“夢?”他手一頓。
蕙卿忙掙脫出來,揉著頭皮:“很長很長的夢,跟真的似的。我這些故事,也是在夢裡得知的,否則我哪見過鮫人?哪見過海?我娘說,是我出嫁前熬夜繡喜服累著了,那天又跌了一跤,摔壞了腦子,這才丟了記憶。”她見周庭風仍將自己圈在案邊,不由把腰抵在案沿,躲著他,“他們不敢說出來,是怕太太和文訓嫌了我,把彩禮要回去,不讓我嫁過來了。可我那弟弟陳瑛立時就等著這些銀錢唸書。”
周庭風眯了眼,這些話倒與代雙傳回來的別無二致。
蕙卿小心翼翼觀他面色:“後來我想,周文訓癱了,我嫁過來伺候他一輩子,還要給他生孩子,未必就有福享。而陳瑛不費吹灰之力,拿周家給我的彩禮錢去唸書考功名,憑什麼?所以我要跑。”
周庭風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幾遍,慢慢直起身子。
蕙卿見這一關應是過了的樣子,她心底細細忖著。周庭風顯見得是比李春佩更危險的人物,只能借力打力,作速擺脫李春佩,萬不能與周庭風周旋太久。蕙卿朝他福了福:“我已與大人解釋明白了。夜已深,我該回去了。”轉身欲離。
辮子又教人從後揪住,蕙卿握住後腦,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明晚還是戌時初,過來把你的故事講完。”
蕙卿把辮子抽回來:“是。”匆匆退出書齋。
代雙提了燈迎出來,送她回了瑞雪居。屋裡冷清清的,炭火早熄了,也沒人管。蕙卿搓著手把熏籠燒起來,而後開啟衣櫥,將李太太賞的三件大氅捧出來。每次李太太“彌補”她,都拿這些玩意兒賞她,彷彿賞給蕙卿吃的穿的戴的,李太太心裡便好受許多。蕙卿留下一件煙紫緞面白狐狸裡的羽氅,其餘兩件則包好,丟進儲物的東廂裡藏起來。
翌日,小丫鬟湄兒請蕙卿往新房去。
原是自昨日起,文訓拒食,以示對李太太專政獨裁的抗議。李太太經昨日一役,在張太太跟前鎩羽而歸,非但折了好幾個經年的僕人,自家還得日日去祠堂點卯抄經,已是難堪。今日文訓又跟她鬧起來,她早累得心神俱損。
見蕙卿過來,李太太也顧不及昨日的舊怨,立時近前握住蕙卿的手,淚水漣漣地把文訓為了蕙卿拒食拒藥的事說了:“我的兒!他如今只聽你的了!快救救他罷!”
蕙卿朝拔步床里望瞭望,只見文訓面朝牆臥著,兩條腿軟答答擺在那兒。屋裡除了湄兒與茹兒,還有過去打過蕙卿的錢嬤嬤、王嬤嬤,卻不見李夫人的心腹費嬤嬤。想來應是被張夫人裁了。
蕙卿接過粳米粥,教李夫人放心回祠堂去,方慢慢行至床邊,推了推文訓:“你不吃飯了?”
文訓忍著餓:“不吃!蕙卿,你放心,餓我三兩天倒沒事,只盼娘日後別再折磨你了。”
蕙卿鼻尖一酸。
來到這裡大半年,鮮少有人真心實意為她想的。
文訓長嘆一氣:“昨兒叔母說得對,跟了我,本就委屈你。我還一味懦弱,害你吃了那麼多苦頭。我再不剛強些,早晚害了你。”
蕙卿把那湯匙在瓷碗裡煩躁地攪著。她恨文訓,也可憐文訓。聽下人們說,文訓是十歲時從樹上跌下來,這才癱了的。他有心氣,這些年慢慢磨成渣子,終於成了如今這副自尊又自卑的怪模樣兒。文訓本心不壞,與她臧否人物故事時,兩隻眼常泛著光。那個時刻,文訓倒有些少年人的精神氣,像個全乎人兒,不像個癱子。
“你吃罷。”蕙卿在心底嘆自己的軟弱,“悄悄吃兩口,墊一墊。我不告訴太太聽,她以為你沒吃,到時你再跟她提那些話。”
文訓轉過臉。
蕙卿舀了一勺米粥,送到他嘴邊。
文訓只吃了三口,便再不肯張嘴了。蕙卿沒法子,把粥勻了勻,裝作沒動的樣子。文訓看她蹙眉的樣子,噗嗤一笑,擠出兩行淚:“蕙卿,你放心,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我會幫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