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周庭風挑眉,“泣淚成珠、織水為綃的鮫人?”
“是。”蕙卿緩緩道,“波濤深處有海國,最是那堆金積玉、貫朽栗紅的所在。國王、臣民皆系鮫人,人面魚身,泣淚為珠。海皇有六女,個個歌喉清越,尤以六公主為最。前五女俱已及笈,唯六公主年歲尚小,與海皇同住皇宮。依那海國規矩,鮫人須成年後方可浮至海面,進而得見碧天靜雲、皓月東昇。六公主自小羨慕海面,這日,她終於等得十五歲及笈禮……”蕙卿悄悄覷了他一眼,見周庭風雖仍理著書信,面上卻無厭煩之色,方繼續說下去。
小美人魚的故事,蕙卿早與文訓講過,經文訓刪改潤色,更貼合這個時代的風俗文化。她有信心能打動周庭風。
蕙卿講到小公主對那海船上的中原皇子一見鍾情時,聽到紫檀案後微不可聞的一聲嗤笑。等講到小公主為了重見皇子,尋海底蚌仙,將自己最美妙的歌喉與蚌仙換來雙腿時,周庭風截住話頭:“很俗套。”
他抬眼,與蕙卿四目相對,眸光銳利如炬:“也很蠢。”周庭風勾了唇,“這就是你的故事嗎?若這六公主上岸後只為與那皇子相識相戀,卻甘願忍劇痛、失嗓音,實在愚蠢。”
蕙卿心頭劇跳。周文訓聽到這一段時,幾要為小公主落淚,嘆其可憐可敬,怎的這周庭風眼中小美人魚只是個戀愛腦?
她抿了抿唇,挺直脊背:“大人,說書最忌諱被人打亂。你怎知六公主上岸後,只發生那些風月故事?”蕙卿立起身,朝他福了福,“既然大人不喜歡我的故事,那我還是做些寫信抄書的活計,報答大人罷。”
周庭風眯眼審視她,不吭聲。
第5章 辮子
====================
蕙卿被他架在那兒,進退兩難,只好大著膽子,走到紫檀案旁,低頭研墨。她不敢抬頭,卻也覺到一道目光緊緊鎖著她,從臉到手、從手到身子地流轉。圈椅內一聲窸窣響動,那人靠向椅背,大馬金刀地坐著,單指扣扶手,一下、兩下,第三下,他聲氣裡帶著輕蔑的笑意:“你是在同我甩臉子嗎?陳蕙卿。”
蕙卿脊背一僵,松煙墨條頓在硯臺上。
周庭風信手拈過一卷紙箋,丟在蕙卿面前,他單手撐下頜,好整以暇地看她:“小蕙卿,你會寫字,會念書,是罷?你父親叫什麼來著?我記不大清了。”中指在紙箋點了幾下,“寫給我看看。”
蕙卿登時心鼓狂跳。自她到這個世界,與陳家人相處不過三日,一日逃跑捱打,一日哭,還有一日出嫁。而況人只喚陳秀才,她怎知陳秀才本名?
周庭風一雙星目凝著她,歪頭道:“蕙卿,你怎麼臉紅了?”
蕙卿忙低下頭。
周庭風等了她片刻,見她沒有動作,低低一笑,而後霍然起身,慢步踱至蕙卿身後。他本就比她高了一個頭,這會子居高臨下,只見蕙卿烏油油的頭頂,黑緞子一般。那根大辮子同昨夜一樣乖順地垂在腦後。他一把攏住粗粗的辮子,往懷裡一拽,整個人傾身壓下去。一口熱氣噴在蕙卿耳廓:“連爹爹的名字也忘了嗎?”
蕙卿只聽到心口咚咚狂跳。
周庭風握住她的手,帶著蕙卿在紙箋上寫下“陳道源”三字。他將狼毫信手一丟,單手撐案,歪頭望她側顏,烏睫低垂掩不住瞳孔顫抖。周庭風輕笑:“聽說你出嫁前三日,忽然變了個脾性,寧捱打,也不肯嫁給文訓,也要跑,是罷?”他把她辮子往後一揪,沉聲,“你到底是誰?”
蕙卿顫著手,胸膛劇烈起伏,她轉過臉,只見他離得很近,黑瞋瞋一雙眼,如鷹,恨不得要把她看穿個窟窿似的。
烏黑油亮的辮子繞在周庭風掌心,每一圈收緊,蕙卿都不得不被迫後仰一分。他有些不耐煩:“說話。”
她掰著他的手,嚶嚀道:“疼……我疼……”
周庭風卻輕輕地笑,拽著她的辮子把人往後拉:“你膽子倒大,我教你不必含著,你卻故意含過來,當著敏姐兒的面就敢解衣帶,就這麼不知廉恥?你故意把我跟太太架起來,拿我們做刀,好讓我們不得不發落李春佩,不得不替你報仇,是罷?”
蕙卿疼得流淚:“我怕你不幫我……給你講故事哪比得上你救我的人情,我怕你……怕你唬我!”
“嗯——”周庭風沉吟著,“這倒是個理由。”他鬆了幾分,繼續問:“那你的名聲呢?不要了?”
“大家族裡的秘辛,”蕙卿疼得咻咻吸氣,“你們肯定幫我瞞著……反正你昨夜裡就知道了,屋裡那幾個嬤嬤都是你們的心腹,太太們……嘶,太太們也不會好意思把這種爛事掛在嘴邊,丟了體面。而且……而且我本就是被迫的……你們也知道是李太太的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