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卿已是色厲內荏:“你……你憑什麼翻我東西?!”她一把抽回汗巾子,“我不知道這是誰的。許是湄兒、蘭兒收拾時誤放了的,我怎知是誰的?”
黑暗中,文訓凝著她的臉,緩聲:“是嗎?”他又道,“我能信你嗎?”
“隨你便。”蕙卿道:“那你說說,還有什麼別的緣故?”
文訓默然片刻:“我還以為,是哪個野男人的。”
蕙卿把汗巾子往羅漢床上一扔:“哦!原來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她迅速推輪椅回景福院,“咱們府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外男如何進得來?若是家裡的小廝,更是萬萬不能。景福院的人,都是太太們精挑細選的。你信不過我,難道還信不過二位太太?你娘是什麼樣的人,張太太又是什麼樣的人,她們能教出這樣的人,還往咱們倆屋裡放嗎?更不要說你二叔是什麼樣的人了。大理寺卿,陛下的股肱之臣,身邊那麼多探子,我若對不住你,我若在他跟前耍花樣,他頭一個會剮了我!我縱有那個膽,也沒那個能力!你非但是信不過我,是連你娘和二房那兩位都信不過!”
文訓沉默著。
蕙卿見他不作聲,繼續道:“我曉得。你嫌我愛打扮、愛熱鬧、愛說笑,嫌我總往外頭跑,你嫌我晚上不住在景福院!”
文訓硬聲:“沒……”
蕙卿咬著唇,心底是一片蒼白的哀涼。她忍不住哭腔:“不住景福院,是跟你娘說好的。十日一次,也是為著你的身體。即便沒有這些……”她聲音顫了顫,“單說我自個兒,你憑什麼就覺得我陳蕙卿樂意與你同房!”
這話像根針,刺在文訓心頭。他垂下臉,任晚風拂過他的髮絲,上齒死死咬著下唇,澀聲:“是,我是癱了,我是配不上你!”
蕙卿再也忍不住,潑天的委屈決堤而出:“那不然呢?我又沒瘸沒癱,我喜歡新鮮顏色,喜歡歡聲笑語,我喜歡大家在一處熱熱鬧鬧的,我有什麼錯!”她知道自己的話字字句句剜文訓的心,可她再也憋不住。憑什麼遷就文訓?憑什麼為了他那點自尊和自卑,把她的真心實意給掩埋?李春佩又不在,她憑什麼受這些委屈!該嫁給周文訓的人,本不該是她!她現在應當在讀書,應當考上大學,應當開啟她全新的人生!而不是在這個狗屎一樣的地方過著狗屎一樣的人生!
蕙卿嗚嗚哭起來。
兩人就這麼停在一樹桃花下,各自垂淚。夜風過處,粉紅花瓣簌簌而落,沾了他們滿頭滿肩。文訓掏出一方乾乾淨淨的素帕,遞給蕙卿:“對不住……”
“用不著你對不住!”
文訓錯開眼:“以後,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罷……”他長嘆一氣。
蕙卿只是默默擦淚。
文訓道:“或許我們就不該在一起。你被迫嫁給我,原也沒辦法。”他絮絮說著,“但是,你的那些詩呢?你為什麼不默了?你不想回家了嗎?”
回家……回家!蕙卿心窩突突直跳。是了,自從與周庭風在一起,她很少默詩了。如今的她,倒有些怕看見那些詩!她差點忘了回家,卻渾然未覺!蕙卿覺到無垠的可怖。
文訓悵然道:“你要做什麼,就做罷。就是別忘了你的詩,別忘了回你的家。”他嘆道,“也別讓他到我跟前來……”
蕙卿猝然抬眸。文訓已搖著輪椅,默默回景福院了。望著他隱入黑暗的背影,蕙卿怔然許久。為什麼會忘記默詩呢?為什麼會忘記回家呢?蕙卿仰起頭,把淚水擦乾,長長撥出一口濁氣,立時抬腳跟上。
周庭風是三更時分才回來的,見張太太與柳姨娘房中都熄了燈,嘴上吩咐著回書房,腳步卻一拐,徑直往長樂樓去了。
長樂樓也暗著。輕手輕腳推開門,屋裡卻沒人。周庭風隨意在羅漢床上坐下,一眼瞥見自己的那條石青汗巾子攤在那兒,他默然坐了半晌,才喚來代雙:“大少奶奶呢?”
代雙領命去問,不多時弓著腰回話:“少奶奶在景福院,今夜怕是宿那兒了。”
“又到那日子了?”
代雙小心回道:“沒呢。今兒似乎是拌嘴了,可也說不準。平日裡和和氣氣的尚且分房睡,沒道理吵了架反倒住一處。”
“哦。”周庭風攥了汗巾子,心中不平起來。他目光在屋裡逡巡。
大紅撒花銷金帳,鸚哥綠潞綢棉被。紫檀妝臺上,宮粉、胭脂、螺黛齊齊整整碼作幾排;剔紅漆盒旁,象牙梳、玉篦子、金銀簪環隨意散著。更不要說這一步一景處處精心,一器一物藏著用意。陳蕙卿的閨房,亦是他燕坐休憩之所。屋中所有,皆是他使錢置辦的,皆有他的心思,與周文訓並不相干。今兒為著個周文訓,白日里一聲不響地跑出去,拿他的銀錢買痛快,晚上倒又回周文訓身邊了?他拿錢養她,順帶還養她相公?
周庭風冷哼一聲,攥了汗巾子,頭也不回地往書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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