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訓氣若游絲:“你……好狠……”
“對不起,文訓,是我對不起你……”蕙卿哭著,“你恨我罷,你一定要恨我……”
文訓流著淚,他知道自己即將死亡:“可是……我愛你……蕙……卿……你會,忘了……我嗎……”
“不會的,不會的……”蕙卿不停地擦眼淚,“文訓,我對不起你……”
文訓長長吐出一口氣:“也別忘了……回家啊……”他的聲音越來越嘶啞,“你說好……帶我一起走……我記著……”
他再也沒力氣說話,只能靠在地上,緩慢地喘氣。蕙卿渾身發抖,她跪坐在地,而後搬起他的頭,擱在自己兩膝。她扯開嗓子:“來人啊!快來人!”
未久,湄兒、蘭兒披衣跑進來,見屋內一片狼藉,無不大駭。
蕙卿哭喊道:“快請郎中!快請郎中救命!”她滿臉是淚,聲音破碎,顯見得是傷心欲絕,“快請二爺和二太太過來!快!”
湄兒與蘭兒相視一眼,連忙轉身跑出去。
文訓躺在她膝上,血眼定定地看著蕙卿的臉。他覺得嗓子又幹又黏,死活也說不出話。他知道,蕙卿在等他死。其實,她現在可以動手了。但她沒有,她還是,有一點兒——哪怕就一點點——喜歡他的罷?文訓悽慘一笑,露出一排沾血的牙。蕙卿的眼淚旋即走珠似的落了他滿臉,於他而言卻是如遇甘霖。
最後的時刻,他很想開口告訴蕙卿,這輩子太難熬了,一大半的光陰是躺在床上的,灰濛濛的屋子,蕙卿像束光,照亮了他。遇見蕙卿,聽蕙卿講了那麼多新奇有趣故事,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幸運。她是他這輩子唯一的一個人啊,他忘不掉。他身體是殘的,愛卻沒有。他把自己唯一完整的愛,盡予了蕙卿。若真有來世,他想健健康康地重新遇見蕙卿一次。
蕙卿啊……要好好的……
文訓決定最後遷就蕙卿一次。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手。他做了最後的、無聲的唇形:“你要好好的。”
文訓掩住自己的口鼻,捂死了自己。兩目半睜,至死都看著蕙卿。
“周文訓!”蕙卿大喊出聲,“不要死!你別死啊!回來啊!”她連忙移開他的手,可為時已晚,文訓已死。蕙卿伏在他胸膛放聲大哭:“對不起……文訓,我錯了,我對不起你,你回來啊……”
匆匆趕至景福院的周庭風、張太太聽了這駭人的、悽慘的哭喊,無不心頭一顫。
彼此對視一眼,二人連忙步入,只見蕙卿伏在文訓的身體上,大聲哭泣。文訓兩目半闔,臉上血淚模糊,已然沒了氣。
張太太忙扶住蕙卿:“蕙卿!”
蕙卿涕淚橫流:“太太,我對不起文訓,對不起你們啊!”一口氣不來,蕙卿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朝後栽去。
夢裡她回了家,爸爸媽媽做好飯在等她。他們一起吃了飯,出門散步。文訓就站在樓下,眉眼彎彎朝她笑:“蕙卿,我腿腳好了,好了呢。”一雙眸子閃亮如明星。
她是哭醒的。
文訓死的第二日,蕙卿才醒過來。未久,周庭風和張太太匆匆趕來,詢問她文訓為何會摔。蕙卿整個人彷彿失了三魂七魄,眼睛木木的,聲氣愣愣的。她摳著衾被:“我——”才說了一個字,兩行淚頃刻間滑落。
蕙卿深吸一口氣:“我說門沒關緊,睡覺漏風,我讓他去關。他去了,絆了一下,從輪椅上摔下來,正好撞到花罩門,花盆就砸他頭上了。”
她握住臉哭泣:“對不起,是我懶,是我壞!都是我的錯!對不起……是我害死了他啊……”
張太太聽了,忙近前擁住蕙卿:“傻姑娘,這是沒法子的。他打心眼兒裡喜歡你,就算你不說,他也肯定想多幫你分擔些的。”
蕙卿聽了,更是眼熱鼻酸。誰都瞧得出來文訓喜歡她,為什麼她不能也喜歡他呢?為什麼她那會兒要他死呢?蕙卿恨自己:“我對不住他啊!”她抱住張太太,伏在她肩上嗚嗚地哭:“對不起……我對不起文訓。太太,我對不起你……”
張太太當她是傷心糊塗了,便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背,輕聲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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