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想回家。
陳蕙卿的心,徹底死了。她僅有兩份希望,一份是回家,一份是愛。前一份在文訓死時一同死去,後一份在今夜也死了。她人不人,鬼不鬼,她站在這個世界,心底卻忘不掉那個世界;她回到那個世界,可她手上已沾了人血,她再不是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陳蕙卿,洗不乾淨的。
她失魂落魄,心如刀絞。她不想待在京都,也不想待在天杭,處處都不是她的落腳地,她是無根之萍。哪個世界都容不下她。
*
文訓崩逝的傷痛漸漸撫平後,李太太只剩下蕙卿一個孩子,她不能不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蕙卿身上。
亡人故去的四十九天內,親人要供奉三餐。蕙卿捧著一碗白米飯,剛端到文訓牌位前,插上木箸,李太太一巴掌落了下來。
蕙卿耳鼓嗡嗡響,仍可聽見李太太的聲音:“你就給訓兒吃一碗白米飯啊?你天天吃香的,就給文訓一碗米?”
蕙卿捂著臉,咬牙道:“嗯……我知道了,這就去換。”嘴巴里腥甜,有怪味。
她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李太太先撲過來,哭著抱住蕙卿:“蕙卿,是娘不好!娘不該打你!”
原來蕙卿牙齦出了血,牙齒上紅紅一片。
才剛捱打時生出的怨與怒,在看到血的時候,陡然消散了。
從小到大,她只有小時候不喝牛奶,偷偷倒了,才被媽媽拿掌心輕輕拍了一下屁股。這一次她不僅捱打,還被打出血。
她驀地想到剛來此地時挨的打,想到自己餓得腹內空空癟癟,蜷縮在木板床上想把肚子壓成一張薄片,想到她與文訓行房時吊在窗紙上窺伺的黑影,想到那兩顆黑乎乎的丸子,塞進□□的異物感。
蕙卿死掉的心,變得又冷又硬。
沒有周庭風了,她得親手結束苦難。
蕙卿捏起久違的笑,同李夫人道:“沒事,是我這些日子沒睡好。睡不好覺,容易牙齒出血。等夜裡睡踏實了,就好了。”
李夫人道:“你晚上睡不好嗎?是我鬧你?”
蕙卿搖搖頭:“是我總夢見文訓,我捨不得他。每次他要跟我講話,夢就醒了,哎……”
李夫人長嘆一氣,隔日就找郎中要了安神湯藥和安神香。
李夫人道:“今晚你就能跟文訓安安心心地見面了,不必怕醒來。記得明兒告訴娘,他都與你說什麼了。”
用了安神香,果真睡得格外沉。李夫人還是同她睡在一處,李夫人不提,她也不趕李夫人走。每晚睡前,她們收拾行李,打點包袱,預備迴天杭的行裝。李夫人總是邊點安神香,邊說:“蕙卿,娘以後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啊。以後,咱娘倆安生過日子啊。”
蕙卿便笑:“太太,我也只有你了。”
但這並不妨礙蕙卿捱打,也不妨礙李夫人無處安放的窺探欲。
文訓死的第三十七天,已到梅雨季。蕙卿悄悄換了支香點著。天交四鼓,闔府皆靜。蕙卿從夢中醒來,撫著胸口低低哭泣。
李夫人被她吵醒,揉著惺忪睡眼問:“怎麼了?又夢見文訓啦?”
蕙卿點點頭,哽咽著:“他說他被困在蓮花池裡,讓我燒點錢給他,他才好出來投胎。”
李夫人受了一驚:“怎麼會在蓮花池裡?”
蕙卿正要開口,李夫人驀地兩目駭然,渾身一抖,彷彿受了巨大驚嚇,她撫著胸口,聲氣發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都是孽啊!都是報應……”她一壁念著阿彌陀佛,一壁哆哆嗦嗦起身,慌慌張張地披衣穿鞋,抱了只銅爐,又催促蕙卿:“快抱些元寶紙錢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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