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太低聲念“阿彌陀佛”,腳步不停,飛也似的就到了蓮花池邊。
據文訓說,蓮花池是當年他父親周庭雨親自設計圖紙,請了工匠鑄造的,滿池的蓮花都由他精挑細選。可惜父親死了,這宅子給了二叔。
李太太擺好香爐、點上香,同蕙卿道:“你在旁邊燒紙錢。”
蕙卿應了一聲。
李太太便跪在地上,面朝滿池蓮花,絮絮地禱告。
蕙卿立在她身後,兩目半闔,沉沉看她背影。同初見那樣,李太太躲在一件寬大的衫子後,烏髮攏至腦後,包成一個水光滑溜的小髻子。
蕙卿擰著眉,仰頭,那雨絲一簇一簇落下,打得她麵皮生疼。她忍不住滾下熱淚,指尖發顫。
李夫人雙手合十,念念叨叨:“蕙卿,你也來拜拜呀——”話音未落,一根麻繩從後勒住她纖細的脖頸。
聲音被勒斷在喉嚨口,化作一聲短促驚駭的“呃”。李夫人本能地摳住繩索,兩腿瘋狂蹬踹,身子如離水登岸的魚,藏在寬大衫子裡劇烈扭動。
“陳……蕙……卿……”
第16章 二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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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卿雙目赤紅,牙關咬緊,手臂因極度用力而劇烈顫抖。雨水夾著淚水在她臉上肆意橫流,可她渾然不覺。她爆發出哭聲,直著嗓子問:“你為什麼要打我啊!”
“就是你!都怪你!”蕙卿哽咽著,“要不是你,我不會遇見周庭風!我不會求他!文訓也不會死!是你把我逼成這樣的!是你害我犯了這麼多錯!都怪你……”
“陳……蕙……”李夫人齒縫溢位破碎字音,眼球暴突。她不明白,陳蕙卿不是早被她打服了、餓怕了,怎的還有力氣要她命?怎的還敢要她命?她可是她婆母!
“為什麼打我啊!我沒想要你死的啊!周文訓都死了,為什麼還要打我呢!”蕙卿閉上眼哭泣。
李太太也說不分明。在蕙卿嫁進來之前,她是不會打人的。分明是陳蕙卿不聽話,是她眼睛裡總燒著一團火,彷彿要把他們焚盡。費嬤嬤說,婆母打兒媳,古往今來,天經地義。更何況陳蕙卿還總勾搭著文訓玩?李夫人打了蕙卿一次,就想打第二次。打了第二次,第三次好像也不費力了。蕙卿縮在角落,悽悽惶惶地跪著,求她:“娘,我聽話……”她好滿意,沒人比蕙卿更聽她的話。漸漸地,蕙卿不再反抗,她以為蕙卿被打服了、餓怕了,她以為自己成功馴服了蕙卿這個硬骨頭,她洋洋得意地感覺到自己無處安放的威嚴,是一個小家族裡大家長的威嚴。倘若庭雨沒死,她早該有這份威嚴了。哎,可惜。
李夫人的掙扎漸漸微弱下去,摳撓繩索的手軟軟滑落,雙腿最後抽搐了幾下,便徹底癱軟下來。那雙時刻審視著蕙卿的眼睛,至死都圓睜著,空洞地望向灰濛濛的雨夜天空。
蕙卿似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雙臂一軟,踉蹌著向後跌坐在地。麻繩從她手中滑落,李太太的屍體“噗通”一聲歪倒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雨下得更急了,鞭子似的抽在蕙卿臉上、身上,卻無法澆滅她心頭那團火。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看著地上李太太逐漸僵硬的屍體,虛脫感與恐懼攫住了她。
她殺人了。真正意義上的。但這次她倒沒覺得有多少悔恨。
蕙卿把香爐這些東西綁在李夫人身上,將她推入蓮花池中。蓬蓬簇簇的蓮花們,退出一射之地,讓李夫人慢慢沉下去。她的雙眼已被蕙卿闔上,此刻神態安詳,似睡著,又似浴在水中。
滿池蓮花都在溫柔地注視著李夫人的墜落。
蕙卿已然力竭,站在池岸,看李夫人逐漸被蓮花池吞沒,她淚水更促。
雨越來越大,如柱。
天公作美,還是不作美?說不清。蕙卿只看到雨水輕輕鬆鬆沖刷掉李夫人掙扎的痕跡,一切恢復如初,萬物重歸原樣。蕙卿仰起頭,張開雙臂,又哭又笑,老天也在幫她啊!
好一場雨啊!這都是天意!
她獨自回了長樂樓,換下溼透的寢衣,丟在浴桶裡泡著,預備明日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