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蓮花浴【完結】》第21頁 李太太低聲念阿彌陀佛(2)

作者:一米花·9個月前

掐斷博山爐中的殘香,重新點上安神香,喝光放涼了的安神湯。

蕙卿鑽入衾被,獨自睡在床榻間,很快,她沉入了夢鄉。

夢裡又回到了家。媽媽替她將碎髮別到耳後,輕聲告訴她:“寶寶,誰都會犯錯。不要哭,不要害怕,你要堅強。”同小時候一樣,她犯了錯,媽媽包容她,媽媽安慰她,媽媽還愛她。

湄兒失魂落魄跑進來:“少奶奶!不好了!大太太失蹤了!”

夢被吵醒,媽媽也不在了。蕙卿蜷在錦衾繡枕間,孤零零一個人。

*

李太太失蹤了,下落成謎。有人說她是青年喪夫、中年喪子,故而瘋了;有人說她被張太太報復了;還有人說她被陳少奶奶報復了。眾說紛紜,反正沒人再見過李夫人,也沒有一絲她被害的痕跡線索。周庭風派人找了半個月,見杳無音信,終是給官府報了個死亡。

八月天裡,蕙卿一個懷裡抱兩個牌位,周庭風送她回了天杭。

樹上停著聒噪的知了,周庭風額上溢位薄汗。他勒馬停在青帷馬車旁,馬鞭挑起素簾。四四方方的車窗後,蕙卿抱著兩塊牌位,眉眼倦淡,鬢間幾根素銀簪子。他滾了滾喉結,眯眼看她:“在京都守孝,也是一樣的。也方便我照應你。”

蕙卿蜷起身子,將臉貼在文訓的牌位上,沒有答他。

周庭風睨她良久,方放下素簾。同車隊道:“啟程罷!”馬車轆轆而行,後頭拖著文訓的棺槨。

車隊駛入天杭,逶迤入了周家。蕙卿親手將文訓與李夫人的牌位擺上供臺,周庭風立在她身後,默默看她。諸事完畢,他跟著蕙卿去了瑞雪居。

妝臺上的菱花鏡中,蕙卿垂眼坐著,他擠在鏡子的右上角,開口:“跟我回京都罷。”

蕙卿低頭絞著手指:“算了罷。”

周庭風走近,握住她的肩:“你到底怎的了?”見蕙卿扔不動,他將荷包裡裝的螺黛簪釵悉數取出,擺在妝臺:“你的東西,一個沒帶,不要了?”

蕙卿鼻根立時酸了,她伸出手,顫顫地摸上一根嵌珠蓮花金簪,是三月三她偷偷跑去大理寺尋他,他買給她的。蕙卿忍不住流淚,她是個虛榮的蠢女人,把心錯付了人,如今只剩下哭的力氣。

周庭風屈指給她拭淚:“好了,還哭什麼?人死不能復生,你總得向前看。”

蕙卿躲開他:“你什麼時候走?”

他溫聲:“再過幾日。一起罷?”

“恕我不能送大人了。”

周庭風愣了一瞬,低低哼笑了聲。他在太師椅內坐下:“我甚不明白,你究竟鬧什麼彆扭。是我對不住你嗎?周文訓怎麼死的,為誰死的,你心裡清楚。你同我甩什麼臉子?嗯?”

蕙卿心跳漏了一拍。

他支頜望鏡中的芙蓉面:“退一步說,周文訓那身子,也活不了多久,難不成你還想跟他白頭到老?哈,他不過是提前死了。小蕙卿,你仔細想一想,誰才能長長久久地伴著你,誰才能給你想要的日子。”

蕙卿道:“是,他是因我死的,所以我現在要守著文訓的牌位,贖我的罪。週二爺,周大人,請您高抬貴手,放過我罷。”

周庭風咬著唇,額角青筋直蹦躂。他霍然起身:“好,好得很!你既想留在此地贖罪,既想與我一刀兩斷,那從前送你的那些東西,也實在不宜放在瑞雪居了。陳蕙卿,你就好好待在這兒,安安生生做個寡婦罷!”他抬腳便走,珠簾被他猛地撥開,又噼裡啪啦合攏。

周庭風是翌日回京都的,他走後才有家僕來知會蕙卿。代安留了下來,替他辦理後事。說是後事,其實分外簡單,不過是把他從前予蕙卿的、供養蕙卿的一一收回,連府裡的僕人也裁撤了不少,湄兒、蘭兒被趕去了城外的宅子裡看家,只留下經年的老奴僕,並不伺候蕙卿,只作看守周府的差事。

起初還好,她手頭還有李太太與文訓留下的現銀,買了兩個丫鬟、小廝,生活依舊是往昔的水準。到了冬日,現銀使完了,那些田產鋪面早就握在二房手裡,蕙卿一文錢也拿不到。月例發不出,她只得打發了丫鬟、小廝,獨自過活。

日子真難熬啊。冬天要炭生火,得花錢;棉襖棉被,得花錢;吃飯燒水,還得花錢。生產力低下、諸事不便的世界,買來炭火食物,並不能一勞永逸。她得盯著火盆把火生起來,得自己把米煮成熟飯。清晨起身,燒水、煮飯。吃完早飯,又要洗碗、洗衣、準備午飯。午飯罷,繼續洗碗,而後燒水、張羅晚飯。晚飯後,洗澡,打掃浴房,灌湯婆子,生熏籠,方能上床。她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連詩也沒空默了。入了夜,園子裡靜悄悄的,樹影婆娑似鬼影,渾然沒有人氣。蕙卿窩在重重的棉被裡,搓著生了凍瘡的手,一切都似是而非,唯有寒冷與疼痛是真實可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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