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沒想過做些小生意。有鋪面的營生需得各項文書打點,一找官府,周庭風就會知道。他遠在京都的一句話,簡單幹脆地堵死了她的生路。在街邊說書她也幹過,花了好些銀子支了個攤兒,才說了兩天,周家族老們聽得風聲,說她一個新寡的小婦人好不害臊,拋頭露面地賺錢,把周家的臉都丟盡了。她又被逼回來。
捱到臘月,天杭落了雪。白茫茫一片,厚厚密密地覆蓋住天地萬物。蕙卿睡在空蕩蕩的瑞雪居,守著嗆人的炭火,通體發寒。到底還是生了病,不知是凍的,還是累的。
窮人是真苦啊!蕙卿心裡想著,要是她從小就是苦出身就好了,或許現在就不覺得苦了。偏偏從前過慣了舒坦日子,冬天有空調、羽絨服、鵝絨被,洗衣有洗衣機,沒飯吃就點外賣,何時有過連續七八天都吃不上肉的日子?便是來了這個世界,除了被李夫人囚禁的時候,她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主子,有人伺候,更不用說周庭風曾經那樣金尊玉貴地供養過她!
蕙卿淒涼地睡在厚重的棉被裡,身上一忽兒冷一忽兒熱,倒是眼淚滾燙得很,溼了枕頭棉被,很快又變冷,凍得肌膚髮紅,她忙擦乾淚,連淚也不敢流了。
她燒得昏昏沉沉,整日臥在床上,飯也沒空做了,衣也沒空洗了,洗澡更是妄想,誰來燒水?她最後那點愛乾淨的心,全用在早晚各一次的倒夜壺上。她披著棉襖,呵氣如雲煙,在寒冬臘月裡,蕙卿頂著低燒蹲在雪地中,含淚洗夜壺。
是老管家看不過去,悄悄送來吃食和藥。他說,周庭風下了令,不許他們接觸蕙卿。周庭風說,蕙卿立志守寡,立志自力更生,這些都是蕙卿的修行。
“哪有守寡守到生病了都沒飯吃、沒藥喝的?”老管家心疼蕙卿。
其實在蕙卿徹底絕望時救她一命,別讓她死,也是周庭風下的令。老管家沒說。他私心想著,如果陳蕙卿活下來,也許會記他一個人情。這世界就是這樣,人都是螞蟥。
喝了藥,身體似乎有些氣色,燒終於退了。眼睛也清明瞭些,就是腦子還昏,恐怕是燒糊塗了,竟看見周庭風坐在太師椅內讀信。
蕙卿用力眨眼,不是幻覺,真是他。
她嗓子啞得很:“你……”
那廂終於抬了頭:“來看看你贖罪贖得怎麼樣了。”他隨意擱下書信,噙著笑,“又是一年冬。小蕙卿,去年的今天,我遇見了你。一年了啊。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蕙卿流下灼燙的淚。
周庭風端起藥碗,行至榻前坐下。他抱起蕙卿,才發現懷裡人瘦得沒幾兩重。他恨恨地冷笑:“喝罷!喝光了,好起來就繼續活下去,好不起來就去陪你心心念唸的相公。對你,我也算盡了心了。”
蕙卿心潮澎湃,她想說話,可太久不開口,兼之生病,嗓子又幹又啞。零碎的字音漏出齒縫,連不成句子。
周庭風俯下身,耳朵湊近她唇邊:“要說什麼?”
蕙卿伸出手,微弱的力氣去扳他的臉,卻扳不動:“轉……過來……”
“幹什麼?”他皺了眉,順著力道轉過臉來,“你想說什麼,就直說——”
話音堵在猝不及防的吻裡。
蕙卿乾涸的唇貼上去。
這一次,輪到周庭風腦海中噼裡啪啦炸滿煙花。
蕙卿吻了一瞬,身子再也支撐不住,摔在他懷裡,渾身發抖。她喘息急促:“我冷,好難受,想死……救我,求你……”
“別讓我死……”
第17章 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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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人帶那床沉甸甸的舊棉被,一股腦兒被他撈進懷裡。蕙卿只覺得身子一輕,人已在他臂彎間。
“代雙!”周庭風一疊聲地喊著,“代雙!速請郎中!要快!”








